辽南四镇相继失陷、数万驻防八旗全军覆没的惊天败讯,很快便传回了满清伪都盛京。
朝野上下是一片哗然,惶惶不可终日。
崇政殿内,满座肃然,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殿角的铜漏正滴答...
武英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梁柱间鎏金蟠龙浮雕忽明忽暗。赵胜指尖轻叩御案,声如金石相击:“既已勘透朝鲜虚实,此役便再无迟疑之理。”话音未落,殿角铜漏恰响三声,檐下风铃随夜风微颤,恍若应和。
江瀚垂首静立,袖口半掩的左手却悄然攥紧——那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墨字,此刻正灼烧着他的掌心。开城府米价一石一两白银?他记得自己少年时随父赴辽东贩盐,见过冻毙道旁的朝鲜流民,褴褛衣襟里裹着半块发黑的薯干。那时只觉北地苦寒,谁料二十年后,这苦寒竟被权贵熬成膏腴,又榨作血膏浇灌于两班门阀的朱漆廊柱之上。
“宁安侯。”赵胜忽唤,目光如刃劈开殿中沉滞,“你既亲掌探事局,便再走一遭朝鲜。”
江瀚抬首,喉结微动:“臣,领命。”
“非为刺探。”赵胜起身踱至舆图前,手指自鸭绿江口缓缓上移,划过义州、平壤、汉城,最终停在济州岛,“朕要你带三百精干,分作商队、医者、流民三股,潜入朝鲜全境。商队走釜山港,专售我朝新制铁犁与甘薯种;医者入开城、汉城贫民窟,施药诊病,暗授《月报》所载防疫之法;流民则散入黄海道、全罗道山野,教百姓辨识毒草、掘窖储粮——记住,不许提半个‘汉’字,只说‘闽粤同乡’,遇官吏盘查,便称逃荒避祸。”
殿内诸将屏息凝神。定国公眉峰微扬,卫国公抚须颔首,连素来寡言的西宁侯马科也直了脊背。这哪里是军情密令?分明是把刀锋淬了蜜,再裹上棉絮,专往人心最软处扎。
江瀚俯身叩首,额触金砖时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臣必不负圣命。”
赵胜却摆手止住,转身从御案抽屉取出一卷泛黄册子:“此乃万历年间朝鲜使臣进献的《东国舆地胜览》,其中详载各道水文山势、驿路关隘,更附有三百余处隐秘山洞、废弃矿井的方位——当年太祖爷留着,说‘藩属之地,亦当知其筋骨’。”他将册子推至江瀚面前,“你且拿去。另拨户部银五万两,尽数兑作朝鲜铜钱,分装三十只樟木箱,箱底夹层藏火药引信——若遇大变,便以‘商货受潮’为由,焚箱断路。”
烛光掠过册页边缘,一行小楷赫然入目:“壬辰倭乱时,李朝溃兵藏甲于此。”江瀚指尖一顿,忽忆起探事局密报里一句闲笔:“朝鲜两班贵族,今多蓄倭奴为家丁,习倭刀术,豢养鹰犬。”他袖中手指悄然掐破掌心,腥气隐没于檀香氤氲之中。
殿外更鼓声起,赵胜重归御座:“诸卿且记,此战不在克城掠地,而在断其根脉。”他目光扫过满朝勋贵,“辽东鞑子,不过疥癣;朝鲜积弊,才是沉疴。若只斩其首而留其根,纵使今日犁庭扫穴,明日又生新蘖。”
话音未落,阶下忽有青衫小吏快步趋入,双手捧起一封火漆急报。值日太监验过印信,躬身呈上。赵胜拆封展阅,眉宇倏然舒展:“好!顺国公已在锦州布防完毕,七万精兵分驻松山、杏山、塔山三堡,工部新铸红夷炮二十门,尽皆运抵宁远——火药、铅弹、火绳,样样足数。”
定国公按剑而笑:“陛下,这回该轮到咱老秦家打头阵了吧?”
“不急。”赵胜将急报掷于案上,纸页翻飞如蝶,“先让鞑子尝尝甜头。”他指尖点向辽河东岸,“传谕顺国公,命其佯攻盖州,每日擂鼓三通、放炮十响,但只遣游骑袭扰,不许接战。再令靖海侯水师佯动旅顺,放出消息:‘汉军水师欲渡辽东湾,直扑盛京后路’。”
卫国公抚掌大笑:“妙啊!鞑子定以为我军主攻方向在辽南,必然抽调辽阳精锐南下——如此一来,辽北空虚,正好给咱们围三阙一腾出地方!”
赵胜却摇头:“非也。朕要他们觉得,辽北比辽南更危险。”他唤来内侍,取来一方青玉镇纸,压在辽北长白山支脉处,“传令宁远守将,即日起,在清河上游伐木筑坝,蓄水三丈。再派五百弓弩手,专候辽阳援军过清河铁索桥——待其半渡,决堤放水,箭雨齐发。”
殿内骤然寂静。西宁侯马科瞳孔微缩:“陛下……这是要淹死他们?”
“不。”赵胜声音平静如深潭,“是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袍泽溺毙于浊流,听着妻儿哭号于对岸,再踩着浮尸抢渡而来。”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入众人眼底,“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明知必死,还不得不往前爬。”
窗外忽起疾风,卷得殿角纱幔猎猎作响。江瀚垂眸望着自己影子投在金砖上的轮廓——那影子被烛火拉得细长扭曲,竟与舆图上朝鲜半岛的形状隐隐相合。他想起探事局密报最后一句:“朝鲜八道,唯庆尚道尚存活气。当地渔民私造海船,常借季风赴倭贸易,船舱暗格藏有东山再起之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