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经营的安乐窝万寿宫被焚毁,嘉靖那是格外的难受。
毕竟这些年里,他在西苑住着,实在是太爽了。
西苑被焚毁,他短时间内只能住在狭小潮湿的玉熙宫。
嘉靖自然不乐意长期在此蜗居,住...
西苑丹墀之上,冷风卷着枯叶打旋,吹得殿角铜铃呜咽如泣。嘉靖端坐于紫檀御座之中,玄色道袍广袖垂落,指尖捻着一串沉香木珠,颗颗乌亮似墨,却无半分暖意。他垂眸凝视珠子,仿佛在数那里面藏了多少个“不敢”、多少个“不能”、多少个“万万不可”。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徐阶青衫素净,立于左首第三位,腰背挺直如松,目光沉静,却悄然扫过丁汝夔垂在袖中的右手——那手正微微发颤,指甲深陷掌心,血丝已沁出指缝。右首第二位的仇鸾则束甲未卸,铁甲上还沾着北地黄尘,却把头垂得极低,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汗珠沿着鬓边滑入颈甲缝隙,无声无息。
嘉靖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凿地:“丁卿说,京营出战必败?”
丁汝夔膝下一软,几乎跪倒,强撑着叩首:“臣……臣不敢欺瞒陛下!京营实存兵不过六千三百二十七人,其中老弱占其四,余者多为匠役、火者、厩卒,真能执戈披甲者,不足三千……弓弦朽断者十之六七,火铳炸膛者月有三起,马匹瘦骨嶙峋,驮不动骑卒,更遑论冲阵!若开安定门迎敌,非但不能退敌,反令虏寇窥见我京师虚实,恐……恐动摇国本!”
“哦?”嘉靖指尖一停,木珠微滞,“那仇总兵呢?你带了一万二千同兵入京,可是真兵?”
仇鸾浑身一凛,额头“咚”一声撞上金砖,声音嘶哑:“臣……臣所部确系精锐!然……然自大同至京师,沿途遇雪阻、粮匮、疫症,折损士卒三千一百四十六人,实存八千九百余人……皆……皆可战!”
“皆可战?”嘉靖终于抬眼,目光如刃,缓缓切过仇鸾脖颈,“那为何古北口失守时,你不在蓟镇?为何俺答绕道东进,你却按兵不动?为何蒙古铁蹄已踏怀柔,你才慢吞吞拔营?为何入城之后,你军营辕门朝北,帐中酒肉不绝,却连一支游骑都不敢遣出城外十里?”
仇鸾面如死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字。殿中诸臣纷纷垂首,唯恐被那目光扫及。徐阶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悲悯:“陛下明鉴。仇总兵纵有疏怠,亦是情急之下权宜之计。今虏骑环伺,百姓流离,京师危如累卵,当务之急,非诛罪臣,而在安社稷。臣请陛下准俺答所求,许其通贡互市,暂解围城之厄。待勤王师至,再徐图后计——彼时我以全师待疲旅,以逸待劳,以众击寡,何愁不胜?”
话音未落,兵部侍郎王邦瑞忽而出列,甲胄铿然作响,声如裂帛:“徐尚书此言差矣!开市即示弱,通贡即认藩!今日允其入贡,明日便索封王;今日许其互市,明日便请驻使!彼豺狼也,岂信仁义?昔年土木之变,也因王振欲邀边功,轻启衅端,终致天子蒙尘!今若再屈膝于虏,纵得一时苟安,后世史笔,将书‘嘉靖十四年,天子割地纳币,献媚于胡’!此非安社稷,实亡国之始也!”
“放屁!”刑部尚书熊浃怒喝而起,须发戟张,“王侍郎可知城外有多少流民?顺义、怀柔两县焚毁屋舍逾万间,饿殍塞道,妇孺冻毙于沟渠!你坐在暖阁里读圣贤书,可曾见过那婴孩吮吸母亲冻僵乳头却不得一滴奶水的模样?你可曾听过老妪跪在宫墙下磕头哀嚎‘求陛下开仓放粮’的声音?!你讲气节,气节能当饭吃?能挡箭矢?!”
满殿哗然。
嘉靖却笑了。
那笑极淡,唇角微扬,竟似一缕青烟浮于寒潭水面,既无怒意,亦无悲色,只有一种近乎妖异的平静。他缓缓摘下左手小指上一枚白玉扳指,搁在御案一角,玉色温润,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幽微冷光。
“朕记得,这枚扳指,是父王赐予朕的。”他声音轻得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旧事,“那年朕十二岁,随父王巡安陆府学。父王指着泮池里几尾锦鲤,问朕:‘鱼跃龙门,跃过者化龙,跃不过者,如何?’朕答:‘沉底喂虾。’父王大笑,摘下这枚扳指,套在朕指上,说:‘记住了,天下事,从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沉底的鱼,连尸骨都不配留名。’”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徐阶、丁汝夔、仇鸾、王邦瑞、熊浃……最后停在殿角阴影里一个一直未曾开口的老臣身上——那是致仕还乡又被紧急召返的前户部尚书梁材,须发尽白,脊背佝偻,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杖首雕着一只闭目麒麟。
“梁卿,”嘉靖唤道,“你今年七十九了吧?”
梁材颤巍巍出列,躬身:“臣……七十有九。”
“那你可还记得,正德十五年,刘瑾伏诛之后,内阁拟旨,要清查内官监历年支用钱粮?”
梁材一怔,随即点头:“臣……记得。当时内官监账册混乱,进出不明,单是修缮乾清宫一项,便虚报工料银三十七万两。臣时任户科给事中,曾亲赴神木厂查验木料,发现所购楠木多为朽节劣材,而账上却记作‘上等金丝楠’。”
嘉靖颔首:“后来呢?”
“后来……”梁材声音沙哑,“后来内阁压下了查报,说‘事涉先帝旧臣,不宜深究’。臣……递了三道弹章,皆石沉大海。”
“嗯。”嘉靖轻轻应了一声,手指忽然用力,将那枚白玉扳指推下御案。
“啪嗒。”
一声脆响,玉碎四溅。
满殿文武齐齐一颤,连徐阶眼睫都剧烈一跳。
嘉靖却看也不看地上残玉,只盯着梁材:“梁卿,你说,若当年那三十七万两银子,不是进了内官监的私囊,而是拨去宣府修葺边墙,或添置火器,或厚赏边军……今日古北口,可还会失守?”
梁材老泪纵横,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砸在冰冷金砖上:“臣……臣有面目答!”
“那就别答了。”嘉靖站起身,玄色道袍拂过御座扶手,发出簌簌轻响。他缓步走下丹陛,靴底踩过那堆玉屑,碎玉扎进薄底云履,却似毫无知觉。他径直走到仇鸾面前,俯视着这个跪伏如泥的总兵。
“仇鸾。”他唤道。
仇鸾抖如筛糠。
“你收了俺答多少银子?”嘉靖问。
仇鸾涕泗横流:“五……五千两……不,是八千两!臣……臣是想买个活命啊陛下!臣怕……怕被问罪啊!”
“嗯。”嘉靖点头,语气竟似寻常问话,“那你说,若朕现在砍了你的头,悬于安定门楼,再将你行贿的账本抄录百份,张贴于各镇关隘、军营辕门、州县衙前……你觉得,俺答下次来,还会信你吗?”
仇鸾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骇,随即化为绝望——他懂了。这不是审问,这是剥皮。
嘉靖不再看他,转身踱至殿门,推开一线缝隙。北风裹挟着焦糊味与血腥气灌入,吹得他袍角猎猎翻飞。远处,安定门外隐约传来哭嚎与马蹄杂沓之声,一队蒙古游骑正纵马掠过护城河桥,弯弓搭箭,射向桥头试图取水的百姓。
嘉靖静静看了片刻,忽而抬手,指向城外黑压压的营帐:“看见那面绣着‘天骄’二字的纛旗了吗?”
众人顺其所指望去,果然见远处高坡上,一杆丈二大纛迎风招展,赤底金边,上书两个遒劲大字——天骄。
“那是俺答的帅旗。”嘉靖道,“他以为,朕会怕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