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珊提前半小时到,把试卷按序号码放整齐。A4纸边缘裁得极齐,油墨味新鲜。她特意选了去年教务处印制的空白卷模板,连装订孔位置都一模一样——就是要让江河觉得,这就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摸底考。
八点整,江河准时推门进来。衬衫扣到最上一颗,袖口挽至小臂,手里没拿笔袋,只握着一支黑水笔,笔帽旋紧,金属笔身泛着冷光。
“任教授早。”他声音很稳。
“坐。”任珊指了指前排唯一空位,“卷子在桌上。”
江河落座,没急着拆卷。他先环视教室:老式吊扇吱呀转动,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游,黑板右下角还留着昨天课后没擦净的公式——“E3浓度变化曲线”。他目光扫过,嘴角微扬。
任珊假装整理教案,余光却紧盯他动作。只见江河掀开卷首,第一眼没看题干,而是先数页码——共六页,单面印刷,最后一页是答题卡。他指尖掠过印刷体标题《妇产科学基础能力评估》,忽然抬眼:“教授,这卷子……是不是您手写的题干?”
任珊心头一跳:“……怎么?”
“第三页第十二题,‘子宫动脉频谱S/D比值在孕晚期应低于多少’,数字‘2.5’的‘5’写得比其他数字略粗,墨迹稍洇。”江河指着卷面,“您用的应该是英雄100钢笔,蓝黑墨水,笔尖0.5mm。这个型号我父亲年轻时也用过。”
任珊彻底愣住。她确实手写了所有题干,为防泄题——可没人告诉过江河她用什么笔!
江河却已低头开始答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均匀如雨。任珊悄悄踱到他身后,目光落在答题卡上:选择题全选A,但每道题旁都密密麻麻写满小字——
第一题问“妊娠期铁剂补充起始时间”,他选A(孕早期),旁边注:“实际应个体化,缺铁性贫血者孕前即需干预,Hb<110g/L者每日补铁100mg,而非拘泥于孕周”。
第五题关于“产程中胎心监护图形识别”,他选C(晚期减速),批注:“晚期减速提示胎盘功能不全,但需排除脐带绕颈压迫所致;建议同步行胎儿头皮血pH测定,若pH<7.20则立即剖宫产”。
任珊越看越心惊。这不是答题,是会诊记录。他甚至把每个选项的陷阱都拆解了——B选项“变异减速”被他划掉,理由:“此型多见于脐带受压,与胎盘功能无关,属假阳性干扰项”。
九点四十分,江河交卷。
任珊接过试卷时,指尖无意触到他手背。那皮肤温热干燥,带着薄茧——是常年握持手术刀留下的印记。她猛地缩回手,耳根微热。
“教授,”江河起身,声音很轻,“昨晚那张便签,您看到了吗?”
任珊喉头一紧:“……看到了。”
“谢谢您没删掉它。”他顿了顿,“也谢谢您出的题。第七题问‘产钳助产适应症’,您把‘第二产程延长’列为错误选项,因为2008年COCHRANE综述指出,当第二产程>3小时且产妇疲惫时,产钳助产可降低会阴III/IV度裂伤率——这个数据,我今早查证了,您写的是对的。”
任珊怔在原地。她出这道题,本意是试探江河是否真会查文献。可他不仅查了,还记住了年份、数据库名、核心结论。
“您……”她声音发干,“不觉得这些题太细了吗?”
江河笑了:“细才好。医学的真相,就藏在细则里。”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对了教授,今天下午我能旁听您的门诊吗?”
任珊脱口而出:“不行!门诊有患者隐私……”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笑了。笑得眼角微湿。
——这哪是学生在求旁听?分明是顶级专家在申请临床带教资格。
她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解下其中一枚银色小钥匙,放进江河掌心:“妇产科示教室的门禁卡。下午三点,跟我进二号诊室。记住,只看,不碰,不说话。”
江河低头看着那枚钥匙,金属冰凉,刻着“南医大妇产科·2007”。他握紧,指节微微发白。
“好。”他说,“我保证,只带眼睛进去。”
走出教学楼,阳光刺得人眯眼。江河站在银杏树影里,没急着走。他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给任珊发了条消息:
【任教授,刚才忘了说——您出的卷子,我答得不太对。
因为您给的标准答案,其实比我写的更接近真理。
下次,我想试试按您的标准来答。】
发送键按下,他收起手机,抬步走向校医院方向。
风穿过枝叶,抖落几片早凋的银杏。任珊站在窗后,看着那个挺拔背影渐行渐远,终于慢慢松开一直攥着教案的手。指腹下,教案封皮上烫金的“妇产科学”四个字,被汗水沁出淡淡水痕。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另一本教案——崭新的,封皮印着“国家级精品课程·妇产科临床思维训练”。翻开扉页,空白处不知何时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老师,这门课,我想跟您从头学起。
学生:江河】
字迹清峻,力透纸背。
任珊用指尖摩挲那行字,久久未动。窗外,初夏蝉鸣骤起,一声高过一声,仿佛整个南医大的夏天,正沿着她的指尖,一寸寸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