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江河正在院长办公室,跟杨煦和陈院长共同商议推进无痛分娩和抗生素管理的事情。
江河弄了一份初步草案,道:“陈院,老师,这是我弄的分级管理制度,有这个就可以管理吃回扣的事情,图省事越级使用...
手术室外的走廊灯光偏冷,白墙映着消毒水气味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江河刚摘下口罩,耳后还沾着半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指尖残留着碘伏微涩的凉意。他接过护士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喉结滚动时,目光扫过墙上挂的妇产科手术排班表——那张纸右下角,自己名字旁用红笔圈了个小小的“√”,旁边还添了一行娟秀小字:“术后随访3日,每日晨交班汇报”。
他笑了笑,没说话。
身后手术室门推开,吴欣主任快步走出来,口罩摘到一半,露出泛红的鼻翼和眼尾几道细纹。她抬手捋了把额前碎发,呼吸略重,却不是疲惫,而是某种被强行压下的、近乎战栗的兴奋感。她看见江河站在那儿,背光而立,白大褂领口微敞,袖口卷至小臂,腕骨分明,像一截冷玉嵌在暖色光影里。
“江主任。”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带着点试探的沙哑,“产妇血压稳了,心率112,氧饱和98%,尿量已恢复,子宫收缩良好。”
江河点点头:“胎盘残留呢?”
“B超刚扫过,宫腔内无残留,膀胱壁完整,肌层连续性好。”吴欣顿了顿,忽然压低嗓音,“你……怎么知道要避开膀胱前壁神经丛?”
江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赵医生那句嘀咕被她听见了。他没答,只侧身让开通道,示意她往前走:“吴主任,您先去写术中记录吧,我顺路去趟影像科。”
吴欣脚步一顿:“影像科?”
“嗯。”江河边走边解手腕上的防水腕带,“片子得再看一遍。不是说完全性前置胎盘伴植入吗?可我在剥离第三块组织时,发现胎盘深层有两处微小钙化灶,呈放射状分布,边界清,密度不均——不像典型植入,倒像……陈旧性梗死灶。”
吴欣瞳孔微缩。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完全性前置胎盘伴植入,教科书定义是胎盘绒毛穿透蜕膜基底层,侵入子宫肌层甚至突破浆膜层。但若存在陈旧性梗死灶,则提示该区域曾发生过局部血供中断,继而机化、钙化,胎盘组织恰恰选择性附着于这些瘢痕薄弱区——这不是先天发育异常,而是后天获得性改变。
换句话说,这位产妇,极可能有过未被记录的宫腔操作史:比如早年无痛人流、刮宫、甚至一次被忽略的自然流产清宫……只是病历里没写,超声没报,连她本人或许都忘了。
吴欣脚步加快,跟上江河:“你怀疑她之前做过宫腔手术?”
“不确定。”江河推开影像科大门,迎面撞上赵医生正举着一张刚打印的增强CT片,满脸惊疑,“江主任!您怎么来了?这……这是您让我重扫的盆腔MR?”
江河接过片子,对着观片灯一寸寸推移视线。片子里,子宫后壁肌层与胎盘交界处果然浮着两枚豆粒大小的星芒状高密度影,边缘毛糙,周围肌层信号轻度增高——那是纤维化与炎症反应的痕迹。
他指腹轻轻摩挲那两处钙化灶,声音很轻:“赵老师,麻烦调一下她三年前的门诊记录。关键词:‘人工流产’‘清宫’‘宫腔粘连松解’,任意一个都行。”
赵医生愣住:“您……怎么确定是三年前?”
江河没答,只把片子翻转过来,背面用记号笔划了条虚线,从宫颈内口斜向上,穿过两处钙化灶中心,延伸至宫底右侧——那是一条几乎与子宫纵轴平行的假想线。
“你看这里。”他指尖点了点虚线末端,“胎盘主体附着范围,恰好卡在这条线上。而这条线,正是既往宫腔操作最常损伤的‘子宫分界带’——宫体与宫颈交界处,血管网稀疏,修复能力弱,易形成隐匿瘢痕。胎盘为求血供,本能向此处锚定。”
赵医生盯着那条线,额头沁出细汗。
他干影像十年,从没见过谁能在术后三分钟内,仅凭肉眼识别MR图像里0.3毫米级钙化灶,并反向推演出三年前一次未记录的宫腔创伤。
更可怕的是——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吴欣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杨煦说过的话:“他要是那么容易一蹶不振,就搞不出分子胶了。”
原来不是夸张。
是陈述事实。
影像科主任闻声赶来,见状立刻调取系统。五分钟后,屏幕跳出一条尘封记录:三年前五月十七日,本院妇科门诊,患者主诉“月经淋漓不尽两周”,诊断“宫腔粘连”,行宫腔镜下粘连松解术,术后未随访。
吴欣深深吸了口气,转身拨通病历室电话:“把这份记录补进本次住院病历首页,加粗标注,同步发给麻醉科、ICU、新生儿科——所有参与医护,晨交班必须重点学习。”
江河却已转身离开,步子不急不缓,白大褂下摆掠过走廊拐角,像一道无声的切口。
他没去休息室,也没回肝胆外科。
而是拐进了住院部七楼,儿科NICU。
玻璃窗外,保温箱里躺着那个早产儿。体重2.1公斤,肤色粉润,睫毛在呼吸面罩下微微颤动,小拳头攥着,像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江河静静看了三分钟。
直到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轻声问:“江主任,您认识这个宝宝?”
他摇头,又点头:“算是……提前认领。”
护士一愣,随即笑开:“那您可得抓紧,再过俩月,沈主任预产期就到了。”
江河手指在玻璃上停顿半秒,收回时,在雾气里留下一枚浅淡指印。
他转身下楼,手机震了一下。
是省妇保王主任发来的消息:“江主任,您真不去看看我这儿那个子痫前期合并心衰的产妇?床号703,今天凌晨刚上ECMO,心内科会诊说顶多撑4时。”
江河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回。
三秒后,市二院刘主任的消息弹出来:“江主任救命!羊水栓塞后遗留重度肺动脉高压,现在靠吸入NO维持,但肾功能开始恶化,透析管路接不上——您要是能来,我把您当菩萨供着!”
他依旧没回。
而是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备注名是“沈钰(孕16周+3天)”。
对话停留在三天前。
沈钰发来一张B超图,胎儿头臀径5.2cm,小脚丫蜷着,像一枚初绽的青杏。
下面配文:“医生说一切正常。你猜我昨天梦见什么了?梦见咱家宝宝会叫爸爸,特别响,震得窗台花盆都晃。”
江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终于打字:
“嗯。我也梦见了。”
发送。
指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等我做完一台手术,就去看你。”
刚发完,手机再度震动。
这次是杨煦。
语音条,十二秒。
江河点开。
杨煦声音低沉,带着刚下手术台的沙哑:“江河,你猜我刚收到什么消息?”
“浙大二院那边,他们那台‘全球首例全腹腔镜下子宫颈广泛切除联合盆腔淋巴结清扫术’,术中突发大出血,主刀被迫中止,现在正在紧急输血。对方院长亲自打电话来,点名要你过去——不是指导,是主刀。”
江河脚步没停,穿过门诊大厅,阳光斜斜切过他肩头。
“他们怎么知道我懂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