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藤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久到李依桐凑过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沈藤哥,发什么呆呢?再不走,饺子导演该催你去他饭局了——说好了,今晚必须敬他三杯,感谢《哪吒2》的事。”
沈藤终于收起手机,笑了笑:“走。”
走出央视大楼时,已是凌晨。北京城的夜空被烟花反复擦亮,空气里浮动着硝烟与年味混合的气息。剧组的车停在路边,司机摇下车窗,朝他们挥手。七个人挨个上车,沈藤最后一个,拉开车门时,陈墨意忽然从后排探出身,把一个小红包塞进他手里。
“压岁钱。”她笑,“我妈说,给长辈的,图个吉利。”
沈藤低头,红包是明黄色的,印着金线缠枝纹,摸起来厚实。他没拆,只收进口袋,指尖触到里面另一枚冰凉的徽章。
车子启动,驶入灯火长河。
车窗外,烟花次第升空,炸开,坠落,又升起。每一朵都短暂,却竭尽全力燃烧。
沈藤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柔的送风声,以及身边人均匀的呼吸。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们知道吗?《哪吒2》剧本里,有一场戏。”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侧过了头。
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哪吒在东海龙宫废墟里,找到一面残破的青铜镜。镜面布满裂痕,可当他抬手拂过那些裂痕时,每一道缝隙里,都映出一个不同的自己——穿着战甲的,赤着脚的,流泪的,大笑的,沉默的,咆哮的……到最后,所有影像重叠,变成一张脸。”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飞逝的流光:“编剧说,那场戏叫《万相归一》。”
陈墨意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哪吒把镜子举向天空。”沈藤说,声音很淡,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他说——我不恨这世道给我多少副面孔。我只信,当所有碎片拼回来,那最底下垫着的,是我自己的心跳。”
车内彻底安静。
连呼吸都放轻了。
车子驶过长安街,路灯光带连绵不绝,像一条流淌的河。沈藤望着窗外,忽然想起冷芭发来的那张烟花倒影。她站在光里,瞳孔里盛着整个星空,而他自己,正坐在一辆驶向深夜的车里,口袋里揣着两枚徽章,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清晰而坚定。
他慢慢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
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很快便消散了。
可那点微痛,真实得让他嘴角,再次弯起一道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车行至酒店门口,众人陆续下车。沈藤最后一个,站在台阶上,仰头望着酒店顶层——那里,有一扇窗亮着灯,窗帘半掩,隐约可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倚在窗边,正低头看着手机。
他没上前,只是静静站着,任寒风吹起额前碎发。
直到那扇窗后的身影忽然抬头,望向这边。
隔着百米距离,隔着玻璃,隔着整个除夕夜的喧嚣与寂静,他们目光相接。
冷芭抬起手,隔着玻璃,对他做了个口型。
沈藤看懂了。
是三个字:【快上来。】
他笑了。
转身,大步走进酒店大门。
电梯上升时,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沈藤解开西装扣子,松了松领带,从内袋取出那个明黄色的红包,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金线纹路。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冷芭的对话框,删掉草稿里写了一半的“马上到”,重新敲下四个字:
【我回来了。】
发送。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走廊尽头,那扇门已经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像一小片被驯服的夕阳。
他走过去,抬手,轻轻推开。
门内,冷芭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的羊绒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听见声响,她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向桌上一只小砂锅。
“饺子刚出锅。”她说,声音带着刚蒸腾过的温软,“韭菜鸡蛋馅儿,你尝尝,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沈藤走到她身后,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香,混着砂锅里飘出的、热腾腾的烟火气。
冷芭侧过头,脸颊蹭了蹭他的额头,声音很轻:“宣传片火了。”
“嗯。”
“《哪吒2》谈妥了。”
“嗯。”
“你今天……唱歌很好听。”
“嗯。”
她忽然转过身,捧住他的脸,指尖擦过他下颌线,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沈藤,你有没有发现,每次你答应得特别快的时候,其实心里早就算好了——怎么把我,绕进你早就铺好的局里。”
沈藤没否认。
他只是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把这局,走得再远一点?”
冷芭笑了。
她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窗外,新年的钟声,正从遥远的地平线,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