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仰起脸,夕阳镀亮她睫毛,“她放椰浆前要先炒香姜黄粉,火候差三秒虾肉就老。我要练到闭着眼都能闻出那三秒。”
李洲眼底笑意渐深:“需要我给你买厨具?”
“不用。”杨超月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停车场,“我自己买。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软,“你帮我把高兰借来的那本《肌腱康复指南》还给她吧。就说……谢谢她划的重点很准。”
当晚十一点,杨超月敲开次卧门。
高兰穿着米白色真丝睡袍,头发微湿,正用吹风机吹干耳后碎发。她看见门口的人,关掉开关,水汽氤氲的镜片后,眼神安静而清醒。
“有事?”她问。
杨超月把一本厚书递过去,封面上用荧光笔标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你看,第37页第三行,你说‘夜间冷敷时间超过二十分钟可能诱发神经损伤’,可文献原文写的是‘超过二十五分钟’。这里错了。”
高兰接过书,指尖不经意擦过杨超月手背,微凉。
“是我记混了。”她翻开书页,果然在37页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多谢指正。”
杨超月没走,盯着她笔尖悬在纸上的稳定弧度:“你为什么总记得这么清?”
高兰合上书,抬眼:“因为值得记住的事,从不需要刻意记。”
空气静了三秒。
杨超月忽然弯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盒东西:“喏,给你。赵妮今天寄来的,说是你老家特产的桂花糕,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高兰怔住。
那盒子包装简朴,牛皮纸裹着油纸,系着红绳,边角还沾着一点褐色粉末——是桂花干。
她慢慢拆开绳结,指尖碰到油纸时微微发颤。
“赵妮说……”杨超月声音有点哑,“说你妈以前总在院里那棵老桂树下蒸糕,蒸好就塞你书包里。有年你考试考砸了,回家路上把整盒糕全扔进了河里,结果第二天发现,你妈蹲在河边捞了半宿,捞上来糊满泥巴的盒子,里头糕居然还完好。”
高兰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杨超月盯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笑了:“现在想想,你那天捞的哪是糕啊……你捞的是你自己。”
高兰终于抬起眼,灯光下,她瞳孔里映着杨超月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
“超月。”她轻声问,“你信命吗?”
杨超月一愣。
“不信。”她答得干脆,“我只信我练废的三百双舞鞋,信我咬牙扛过的八百个俯卧撑,信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高兰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珍珠,“信我亲手抢回来的东西。”
高兰看着她,忽然伸手,极轻地拂去她睫毛上不知何时沾的一粒浮尘。
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那明天早上,”高兰声音很轻,“我教你炒姜黄粉。火候差三秒的事,得亲眼看着,才能记住。”
杨超月没躲,任那指尖掠过眼皮:“好。”
她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吹过空竹管。
回到主卧,杨超月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淌过她膝头。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兰不住超月”的ID主页——最新一条动态是一张手绘图:两个简笔小人并排坐在屋顶,左边的人举着望远镜,右边的人踮脚指着月亮, caption只有四个字:今夜同辉。
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凌晨两点,杨超月赤脚走到厨房。冰箱里还有半盒高兰今早做的素菜包,她拿出来,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面皮微韧,馅料清甜,嚼到第三口时,她忽然尝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甜杏仁味——那是高兰妈妈独家配方里的秘密香料,连赵妮都不知道。
她含着那口包子,站在冰箱冷光里,慢慢笑了。
原来有些味道,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渗进骨头缝里了。
次日清晨六点,厨房飘出焦糊味。
杨超月手忙脚乱关火,锅里姜黄粉结成黑痂,呛得她眼泪直流。高兰系着围裙推门进来,没说话,只抽走她手里锅铲,舀起一勺新拌的粉,手腕轻抖,金黄粉末簌簌落进热锅,瞬间爆开暖香。
“火小了。”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看锅底颜色变浅黄,就是三秒。”
杨超月凑近灶台,烟气熏得她眯起眼,却死死盯着锅底那一抹流转的淡金色。
窗外,沪市第一缕晨光正漫过梧桐枝桠,悄悄爬上两人交叠的影子——一个站得笔直,一个微微前倾,影子融在一处,像一株新生的藤蔓,正试探着,缠向同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