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陈青没去食堂吃饭。
苏沐把餐盒送到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看梁高发来的一份材料——李泽宇举报信的完整附件,比党委会上口头通报的更详细。
经费使用记录的截图一共有七张,每张都是一页Excel表格的一部分,拼接在一起能看出资金从学校财务划出后,经过两次周转才到达最终账户。
中间有一道转账记录显示的收款方名称,与陆振邦妻子的公司名仅差一个字。
陈青把材料看完,合上文件夹,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桌上的座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纪委办公室的号码。
“陈书记,李泽宇已经到了。”梁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现在带他过来。”
“好。”
陈青放下筷子,把餐盒推到一边,起身把桌面上的文件收拢了一下,留出一片干净的桌面。他重新坐下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进来。”
门推开,梁高先进来,侧身让了一步,李泽宇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
他穿的黑色棉外套,拉链拉到领口,露出半截灰色的毛衣领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李泽宇走到陈青的办公桌前两步的位置站定,没有坐下,目光先扫了一圈办公室的陈设,最后落在陈青脸上。
“陈书记。”李泽宇开口,声音不大,还透着一些青涩。
“坐。”陈青语气尽量温和一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梁书记,你也坐。”
梁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李泽宇犹豫了一瞬,在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文件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文件袋上面。
“你昨天去纪委找梁书记,说想见我。”陈青的语气不高不低,“现在你来了。想说什么,直接说。”
李泽宇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按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他转头看了一眼梁高,又转回来,像是确认了一下这个房间里有谁、没有谁。
然后他把文件袋拿起来,放在办公桌上,推到了陈青面前。
“这里面是原件。”
李泽宇语速很快,似乎并不想展示自己的心情,亦或者是在掩饰内心的不确定。
“比之前提交的那份材料更完整。之前我怕被人截住,只交了一部分复印件。这个文件夹里是我这三年陆陆续续保存的所有东西,一共三十二份——经费流水、项目合同、我签过的劳务代领协议、还有两封我发给他但没收到回复的邮件。”
陈青没有打开文件袋,手放在袋子上面,看着他:“你保存这些东西用了多久?”
“从头到尾。”李泽宇说,“从第一年进组,发现他要求我们把课题经费划到公司账上的时候,我就开始留了。当时是觉得不对劲,但没想好能怎么办。后来事情越来越过分,到第二年下半年的时候,我已经不太指望能毕业了。那时候开始把这些东西整理成完整的材料。”
“你说你发过邮件给他?”
“发过。”李泽宇的声音停了一下,“去年十一月份,我写了一封邮件,问我的论文什么时候能提交审稿。他回了四个字——‘再等等吧’。”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了。那篇论文我改了三遍,每次他都说‘可以了’,但从来不签字确认提交。直到上个月他跟我说,这篇论文质量不够,建议我换一个方向重新做。我当时问他,如果重新做的话还需要多久。他说——‘你还想不想毕业了?’”
李泽宇说到这里,声音没有变,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紧了。
梁高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看着他。
“现在呢?”陈青问。
“现在他让我搬出实验室了。说课题组空间不够,要把我的工位腾给新生。”李泽宇说,“所以我写了那封举报信。”
陈青没有立刻接话。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最上面的几张纸翻了一下,没有逐页细看,然后放了回去,把文件袋放在桌角。
“李泽宇,梁书记跟我说过,你现在不太信任学校的人。因为之前你向校办反映过问题,结果反而被停了课题。”
陈青看着他,“你这个判断是对的。之前学校处理学生反映问题的方式确实有问题。”
李泽宇没有说话,眼里的紧张消除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相信。
毕竟,他虽然还是学生,但已经是有独立思考能力、能参与学术研究的人了。
但凡脑子没有问题,都应该知道,他只是刚好在新书记来的时候写了举报信,但会不会蛇鼠一窝,他并不知道。
好在陈青之前反思过自己,所以他大概用自己当年还是学生时的思维想了想。
“但有一个事实你要清楚。”陈青继续道,“你写的这封举报信,现在已经正式立案了,党委会已经过会。陆振邦的行政职务已经暂停,纪委正在调查。这个程序一旦启动,不会因为任何人打过招呼就停下来。”
“你说的‘任何人’包括朱校长吗?”李泽宇问。
这个问题来得快,语气比之前任何一个字都快。也是陈青预料到会出现的情况。
陈青看着他,没有回避:“包括。也包括陆振邦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