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宇沉默了几秒,身体有小幅度的放松。这是他进门之后第一次改变坐姿,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像是在某个一直撑着的地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平面。
“还有一件事。”陈青说,“你的课题和学位问题,在调查期间会暂停程序。等调查结束之后,如果确认你在课题中的工作是独立完成的,学校会安排学术委员会对论文进行独立审核。不影响你毕业。”
李泽宇的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真的?”
陈青点点头,“如果你举报属实的话。”
“陈书记。”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激动,“我写那封信的时候,已经做好拿不到学位的准备了。我不是为了要个结果才来的。”
“那你为了什么?”梁高在旁边接了一句。
李泽宇看着他:“我来,是想让你们知道这件事是真的。不是我在编,不是我赌气。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事实就是事实。”陈青安慰道:“前路艰难,正是我辈披荆斩棘向前的最好时机,不是吗!”
李泽宇看着陈青,笑了。
“陈书记,您确实不一样,谢谢您!”
“好了。纪委的调查需要你的配合,我这里就是给你一颗定心丸,一切都依事实为依据。学术研究同样如此!师者,传道受业解惑。学生好,才证明老师有能力。如果靠吸学生的血,那这个老师就不合格。”
这一句话说出来,李泽宇的神态完全放松了。
“陈书记,有您这句话,我相信公正会来的。”
陈青摆摆手,“公正是有前提的,证据链需要完整。如果一切真的如你所说,或许因为证据,依然不能还你一个最全面的真实。”
“我明白。谢谢陈书记,我也说一句‘学者,所以虚心求教、博闻强识、明辨慎思。’”
他说完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学生先走了。”
看着门关上,梁高的语气也轻松不少,“他这个状态,比我想的好。”
“他刚才说‘不是要个结果才来的’。”陈青重复了一遍,“那你觉得他是为什么?”
梁高想了想:“他说的是要‘公正’。”
陈青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文件袋上。
三十二份材料,三年的积累,一个学生在没有出路的情况下做的最后一件事——把证据理清楚。
他现在连学位都不太在意了,他在意的是这件事有没有人信,事情会不会公正。
在政府机构,集体荣誉和得失高于个人,这毋庸置疑,人人都必须明白和遵守。
可如果大学里,这个集体荣誉变成了“导师”个人,这还是集体荣誉的表现吗?
陈青拍了拍这叠材料,“梁书记,以正视听就要靠你了。”
梁高立即站了起来,“陈书记,您放心。我这就先回纪委。材料我会尽快梳理。”
陈青点点头,“陆振邦在学校干了二十多年,课题组里出过多少学生?”
梁高停住脚,回头想了一下:“具体数字我回去查。但他在学术上确实有东西——长江学者不是白给的,他拿过国家重点项目,带出来的学生有在顶刊发过论文的。”
陈青没有回答,还是直视着梁高。
梁高的心怦的一跳,张了张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有些人,现在不一定有畏惧,资料不一定是校内的。”
“谢谢陈书记。”梁高微微弯腰,退出了办公室。
一个学生要到破釜沉舟的时候,才敢举报。
仅仅靠学校内部,收集的资料根本不全。
就像陈青提醒李泽宇,他的举报材料在他自己看来也许很全,但对于判定而言或许并不齐全。
公正,不是道德的宣判。
公正,是法律维持的秩序,一直都很冰冷。
梁高走后,陈青没有立刻打开那个文件袋。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角那沓材料,把手放在上面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上了锁。
有关学术方面的举报,他不能妄加评论。
材料有纪委去审核就足够。
只需要在汇总时,他认真核对纪委的工作是流于表面还是真正挖出了问题,并且要有实证。
下午四点多,梁高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空手,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比上午李泽宇带来的材料薄,只有四五页。
他进门后在办公桌前坐下,把打印纸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来。
“陈书记,我整理了一下陆振邦的学术履历。”梁高翻开第一页,“按你的意思,把他承担的课题和培养的学生列了一个清单。这是初步汇总,数字可能不全,但框架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