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献不是没有收获,这一点他历来都认可。
只是,如果把“为师”两个字放到前面,在大学,什么才是程序的正义,而不是所谓的学术圈的规则。
他小时候,对老师的形容都是“园丁”。
园丁栽培了满园的花,芳香遍野。
如今,园丁也不是不可以出售自己的种植技术,可为什么一定要把满园的花香都收集起来独占呢?
难道“园丁”变成了“收割者”?
把企业培养新员工的一套拿到大学里来真的合适吗?
周一的下午,陈青让苏沐通知了九个院系的青年教师代表,两点半在行政楼三楼小会议室开一个座谈会。
通知上没有写议题,只写了“听取青年教师对学校工作的意见建议”。
苏沐挨个打了电话,语气统一:“陈书记想了解一下教学一线的实际情况,不要求准备发言稿,有想法就说。”
两点二十五分,小会议室的灯亮了。
长条桌两侧摆了十二把椅子,桌面干净,每人面前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泡了茶。
陈青提前到了,坐在长条桌中间的位置,面前没有放笔记本,只有一只保温杯。
陆续有人进来。
第一个是经管学院的一个年轻女讲师,进门时看到陈青已经在座,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靠边的位置坐下。
第二个是法学院的男教师,戴着眼镜,进门后微微点头,选了一个中间偏左的位置。
后面进来的人有的彼此认识,低声招呼了几句,然后各自落座。
苏沐站在门边,逐一核对名单。
两点三十二分,还有三个座位空着。
苏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走到陈青旁边,弯腰低声说了一句:“陈书记,计算机学院的一位老师说临时有课来不了。文学院的两位说教研室临时开会,请了假。”
陈青点了点头。
苏沐退回到门边,把门轻轻带上了。
“不等了。今天请大家来,没什么特别的主题。”
陈青开口,声音不高,足够大家听得清楚,“我上任不到两周,学校的情况还在熟悉中。食堂的事大家应该都知道了,但那只是一个开始。我想听听各位在一线教学、科研中碰到的问题。有什么说什么,不用顾及场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前排的经管学院女讲师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没有第一个开口。
坐在中间的法学院男教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青一眼,也没有动。
“那我就先说吧。”坐在陈青正对面的一位男教师开口了。
他三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露出一截衬衫领子,坐姿端正。
陈青认出了他——上周自己走过计算机学院楼下时,二楼窗户里传出的那个声音,正是这个人站在窗口打电话,语气很冲。
“陈书记,我叫许正,计算机学院的讲师。”他顿了一下,“我没什么准备。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
“你问。”
“第一,学校承诺的科研启动经费,我入职三年了,还有一半没有到账。第二,教师公寓的租金去年涨了百分之十五,后勤处说是因为市场价调整,但市场价的依据没有公示过。第三,我去年申报了一个省级课题,通过了学校初审,但最后没有被推荐上报。我找科研处问原因,科研处说‘名额有限’。但后来我了解到,被推荐上去的那位老师,当年没有发过一篇论文。”
他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人换了一下坐姿。
陈青没有说话,手指搭在保温杯盖上,看着他。
许正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要不要继续说下去:“陈书记,我不是来告状的。这些问题我平时也跟学院反映过,学院说等一等,一等就是三年。今天您说有什么说什么,我就说了。”
“你说得对。”陈青说,“这些事不应该等三年。”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动了一点。
经管学院的女讲师抬眼看了陈青一眼,又看了看许正,然后开口,声音比许正小一些:“陈书记,我补充一下关于课题的事。我们院去年申报课题的时候,也有一份材料被卡了。不是因为质量不行,是因为‘方向与学院重点研究方向不完全匹配’。但那个‘重点研究方向’是谁定的、标准是什么,没有人解释过。”
她说完后,中间那位法学院的男教师也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措辞比前面两个人更克制:“陈书记,我提一个教学方面的事。我们法学院的模拟法庭设备用了快十年,投影仪经常故障,维修申报了两次,后勤处说配件停产了,换新的需要报预算。报上去之后,一直没批。”
陈青把这些问题记在了心里。
他没有带笔记本,但每一句话都落在脑子里,像一颗钉子钉在对应的位置上。
许正说完之后,会议室里的节奏明显变快了。
后面七个人陆续发了言,问题和前面的方向相似——经费、资源分配、职称评审的透明度、教学设备的维护。
最后一个发言的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女教师,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声音很轻但字句清晰:“陈书记,我去年评讲师,材料报上去之后,学院的评审委员会说我‘课时量不足’。但后来我发现,我教学秘书的记录和评审委员会拿到的数据对不上。少了四十多个课时。”
陈青看了她一眼:“你找过教学秘书核实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