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敲门声响了。
陈青以为又是苏沐来送文件,头也没抬说了一声“进来”。
门推开之后,进来的人脚步声比苏沐重,步速也慢一些。
他抬起头,看到朱曲善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介于关切的微笑和不自然的严肃之间。
“陈书记,没打扰您吧?”
朱曲善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走进来。
“朱校长啊,请进。”陈青放下手里的材料,站了起来,指了指沙发的位置,“快,坐。”
朱曲善坐下后,语气有些不太自然地说道:“有个小事,我来问问。”
“尽管说。”陈青脸上笑容依旧自然。
朱曲善轻咳了一声,“陈书记,后勤处的事,我听说了一些。蒋时局被纪委约谈了好几次,他妻子的账户也被冻结了。”
他说到“账户被冻结”时语气微微低了一度,像是在说一个本不该被触碰的词。
“纪委在调查食堂承包合同的问题,程序性的措施。”
“我知道是程序性措施。”朱曲善点头,“我怎么都不知道我们校纪委有这么大的权力了?”
“哦!那倒没有。”陈青直接认可,但却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朱曲善看着陈青,见他眼神完全没有任何躲闪,却不给他任何解释。
心里终究还是一股气涌上来,“陈书记,我在苏阳大学干了这么多年,有些事还是要跟您说两句。”
陈青伸了伸手,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后勤处出了这样的问题,学校有责任,是学校用人不察。”
朱曲善巧妙地用了“学校”两个字笼统地来把责任归于组织,而不是某个人。
不过,陈青在学术上没办法与他争辩,但在说话的语气、用词方面,朱曲善这样的说辞无疑只是小儿科般的掩饰。
“然后,朱校长的意思是什么呢?”陈青的话问得很直接了。
“这种事如果传出去,对学校的名声、对老师的声望和威严有损。”朱曲善搬出了一个集体荣誉和名声的问题,“毕竟,学校是教书育人的。虽然蒋处长不是任课老师,但这毕竟是我们师资队伍中的一员。”
“您的意思是,老师不能有丑闻?学校不能有负面的消息?”
朱曲善完全没想到陈青会这么直接,喉管的喉结上下移动,还是点点头,“后勤处的事,能不能到此为止?”
陈青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看着他:“朱校长,你刚才说‘到此为止’。我想知道,到什么程度叫‘为止’?”
朱曲善的手指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敲着,似乎是在衡量该怎么说。
毕竟,陈青态度坚决和直接的询问,让他实在是有些难以处理。
就像秀才遇到兵,纵有万般道理也说不清。
犹豫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的意思是,查蒋时局一个人就够了。后勤处其他人,有没有问题,可以内部处理,不要扩大化。学校的声誉很重要,新校区的建设也还在进行中,如果牵扯面太广,对学校的影响会很大。”
“您觉得后勤处其他人,有没有问题?”
朱曲善沉默了几秒:“应该有。但我认为,内部处理更合适。”
“朱校长,我尊重您的意见。”陈青的语气没有变化,“但纪委查案,是按证据走的,不是按‘合适不合适’走的。如果有证据,该查的还是要查。”
朱曲善的双手从腿上移开,身体第一次靠在了沙发背上。
“陈书记,我担心的不是查案本身。我担心的是——您刚来不久,学校的情况您还不完全熟悉。如果查得太急、太深,把一些原本可以平稳过渡的问题逼到了墙角,学校的运转可能会受影响。”
“朱校长,你指的是哪方面的运转?”
“新校区建设进度已经过半了,后期的配套设施招标正在进行中。如果这个时候后勤处的主要负责人出了问题,招标工作可能会被搁置。另外,计算机学院那边的陆振邦案也在查,两条线同时走,节奏是不是太快了?”
“后勤管理、学院领导先后出现问题,苏阳大学的排名、招生、拿研究课题都会受到影响,最终受到伤害的还是对苏阳大学情有独钟的学子。”
陈青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这或许就是大学管理与市政管理最大的差异。
在这里,名声、名誉压过了一切。
正所谓,“学而至上”这样的观念,恐怕还在不少人的脑子里根深蒂固,“窃书不为盗,偷光不为偷”,观念和理念完全不一样。
朱曲善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又补了一句:“陈书记,我不是要干涉纪委的工作。我只是从一个校长的角度提一个建议——节奏放慢一点,稳一稳。”
“朱校长,你说节奏放慢一点。那你觉得放慢到什么时候?等蒋时局把证据销毁完,还是等刘清源跑掉?”
朱曲善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刘清源的事,我不清楚。”
“刘清源的事您不清楚,那后勤处的事您清楚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