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曲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觉得和陈青的沟通完全是对牛弹琴,站了起来,整了整外套的下摆。
“陈书记,我只想提醒您——苏阳大学走到今天不容易。查案是查案,但有些东西,查完了还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查完了还在不在,那要看它本身能不能站得住。”陈青也站了起来,“朱校长,你说的‘学校的声誉’,我理解。但声誉不是捂出来的,是清正的光照耀出来的。”
朱曲善长叹一声,没有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开门的力道很明显是表达他的不满,一个高校校长,学术领军人向一个满身铜臭味的人屈节解释,居然丝毫没有作用。
苏沐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在门口停住,看了一眼朱曲善离开的方向,然后敲门进来。“陈书记,刚才朱校长过来,是……”
“来聊聊后勤处的事。”陈青说,“他建议节奏放慢一点。”
苏沐的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苏沐,后勤处那边的文件,这几天有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苏沐想了一下:“李春明今天上午主动来找过我一趟,说蒋时局办公室的门锁换了。他原来的钥匙打不开。”
“换了多久?”
“李春明说是今天早上换的。他去找蒋时局签字的时候发现的。”
陈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梁书记那边知道了吗?”
“我还没有告诉他。”
“现在告诉他。”
苏沐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去了。
陈青重新拿起桌面上那份梁高传真过来的摘要,翻到李春明交代的那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蒋时局换锁的时间点选得很准——在账户被冻结之后、在更多人主动开口之前。
但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个问题:他手里还有东西,不想让别人拿到。
而且他也知道,账已经锁不住了。
把蒋时局换锁的消息通报给梁高之后,陈青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朱曲善走的时候情绪不太好,那股情绪会不会转化成别的动作,现在还说不准。
他拿起手机翻到市公安局经侦支队负责人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方接得很快。
陈青把苏阳大学后勤处食堂承包案的进展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如果学校党委决定正式立案移送,需要什么材料?”
对方回答得很专业,从举报信、初步核查报告、银行流水到谈话笔录,逐项列了一遍。
陈青听完,用笔在便签纸上记了几行,然后说了句“好,我安排人联系你们”,挂了电话。
他把便签纸撕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苏沐的号码。
“苏沐,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苏沐来得很快,进门后在办公桌前站定,姿态比刚认识陈青那会儿明显不一样了,少了些拘谨,多了些主动。“陈书记,您找我?”
“有一件事要你去办。”陈青把笔记本里的便签纸抽出来,推到他面前。
“市经侦支队那边,关于后勤处食堂承包案的立案手续,需要学校提供哪些材料,你去当面问清楚。问完之后回来跟我说,不用当场回复他们。”
苏沐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上面写了几行字——举报材料、初步核查报告、银行流水凭证、谈话笔录、涉案人员身份信息。
“陈书记,是现在就去吗?”
“现在去。你直接到市局经侦支队,找负责人就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会接待你。”
苏沐点了点头,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出去了。
苏沐走后,陈青把桌面上摊开的材料收了收,然后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到西边了,透过窗帘边缘的缝隙在墙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条。
他的目光落在光条上,没有动,脑子里在过另外一件事。
朱曲善说的那些话,虽然每一个字都是在替蒋时局求情,但里面确实有一层东西值得想——大面积更换后勤系统的人,学校的日常运转会不会断档?
后勤处不只是食堂承包,还有水电维修、宿舍管理、校园保洁、绿化维护。
如果蒋时局被处理,连带的一批人也要处理,替换上来的人需要时间熟悉业务,这段时间里出任何问题,受损的都是学生。
他想到这里,把目光从光条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桌面。
这个判断和朱曲善说的“学校稳定”在表面上是同一件事,但出发点完全不同。
朱曲善怕的是权位被动摇,他怕的是学生受影响。
而且,这些平时依旧被学生称为“老师”居多的后勤工作人员,依然是学校的一面镜子。
在体制内,被说更换后勤,就算是一个体系的领导干部有问题的人全都撤换,刮骨疗伤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要彻底改变,就需要有这样的决心,可在大学里却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