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下午四点半,他提前离开了办公室。
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许正从教研室走廊经过时,正好看见陆振邦从办公室出来。
他手里只拿了一部手机,平时不离手的公文包没带。
许正放慢了脚步,侧身让了一下,陆振邦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他,目不斜视地走向了楼梯口。
许正回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要去干什么?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严骏今天没有联系他。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但放下去之后,拇指还搭在屏幕边缘,像是在等什么。
当天晚上九点多,梁高的电话打到了陈青手机上。
“陈书记,陆振邦今天晚上通过省里的学术关系,往省政府那边递了话。”
梁高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很安静,像是刻意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的。“具体是谁接的话还不清楚,但消息已经传回来了——说‘苏阳大学有人在搞学术清洗’。”
陈青此时正在家里书房翻一份明天的日程安排表,听到“学术清洗”三个字时,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陈青握着电话笑了,没有马上接话。
多年前在发改委的时候,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没想到在大学里面还是同样的论调。
对于别人而言,可能还有顾忌,但这对他完全无用。
“消息来源准不准?”
“没问题的。省纪委那边有人给我透了个风。陆振邦联系的应该是省学术评议委员会的人,那里面有葛志旭副省长的旧部。话传过去之后,那边没有立刻回应,但也没有压下来。”
“葛志旭的人?”
“目前听说是这样。陆振邦本人没有直接联系葛志旭,他是通过省学术评议委员会的一个副主任递的话。那个副主任跟葛志旭有长期的工作关系,当年葛志旭在省科技厅的时候,那个人就是他手下的处长。”
陈青沉默了几秒。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了,靠在椅背上。
“梁书记,你明天正常约谈陆振邦。通知已经发了,程序不能停。不管他递了什么话、找了什么人,约谈照常进行。”
“真的没问题?”
“你是纪委的干部,学术圈有什么问题,那是学术圈的事,我们查的是违纪违法的行为。”
“好的,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青把陆振邦这步棋在脑子里重排了一遍。
陆振邦没有直接找葛志旭,而是通过学术评议委员会的人递话——这说明他的逻辑是“学术问题应该由学术系统内部解决”,而不是直接走行政施压。这个路径比直接找省长要隐蔽,但传话的效力并不低。
许正那天晚上没有等到严骏的消息。
他躺在床上翻了一会儿手机,又放下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条,他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九点,纪委谈话室的灯亮着。
梁高坐在桌子这一侧,对面是接到通知准时来的陆振邦。
陆振邦今天的穿着比平时还正式,仿佛是来参加某个会议,而不是接受纪委的调查。
不过,他的面前没有水杯,也没有笔记本。
只有一个小型录音机。
而在离他2米远的位置,摄像机闪着绿灯。
“陆院长,今天约你来,是想跟你核实一些补充材料的情况。”
梁高翻开面前的文件,“纪委收到了两份材料,一份涉及你主持课题的经费流向,一份涉及你妻子名下公司的工商信息。两份材料指向同一个方向——课题经费中的劳务费被转入了你妻子担任法人的公司账户。”
陆振邦没有看桌上的材料。
目光落在梁高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梁书记,你查我?”
“陆院长,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梁高表情不变,“有人举报,我们核实了部分材料,找你来就是希望你本人说明具体的情况。”
“没什么可说明的。”陆振邦的语气非常强硬,“你知道我的课题给学校带来了多少经费吗?你知道我的论文让学校的排名上升了多少吗?”
梁高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着陆振邦,等他说完。
陆振邦见梁高没有反应,依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梁高时间来消化这几个数字的分量。
“三个国家重点项目,十几项省部级课题,二十几个博士,七篇一区论文。这些数据在省里任何一个高校面前都拿得出手。你们纪委查一个后勤处长就算了,查到我头上,想过后果没有?”
“陆院长,你的事跟你学术贡献是两回事。经费违规使用是原则问题,跟项目多少、论文多少没有关系。纪委查的是程序,不是成绩。那是专业学术讨论,可在我这里,不讨论学术。”
陆振邦的下巴微微收了半寸,像是在重新调整自己的谈判姿态。
过了一小会儿,他往后靠了靠椅背。“那你就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