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正交的是他去年课题经费的劳务费明细,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凭证编号和发放记录,跟学校财务系统调出来的数据对不上。严骏交的是陆振邦妻子名下公司的工商信息和三笔经费流水截图,显示劳务费转入振邦科技账户。两边的数据对得上,金额、时间、项目编号都吻合。“
“许正的材料是实名?“
“实名。他的签字和日期都在第一页,没有任何匿名或者代交的痕迹。严骏的材料也附了说明,说是许正自己查的公开信息,他是帮着递交上来的。资料来源都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网站和工商公示系统,没有违规调取。“
陈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材料收好。严骏那边说这东西合法吗?”
“他说公开渠道。我核对过,工商信息和项目公示都是公开数据,不需要权限就能调取。许正那份是当事人自己整理的原始记录,来源也清楚。”
“好。把两份材料并案处理,作为陆振邦案的补充证据。你那边整理一下,形成正式的补充调查报告。”
“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陈青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许正从座谈会上的第一个发言,到教研室当面对质,再到把整理好的材料交纪委——这条线走了一整卷,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而严骏查到的公司信息和资金流向,把李泽宇举报信里“经费转移“的指控从模糊变成了具体。
十五万,三笔流水,一个法人代表是妻子的公司,一个注册地址与秦氏建设在同一栋楼的办公室。
这些信息单个看都有解释的空间,但放在一起,再加上许正那份“劳务费没有实际发放”的明细,解释空间就越来越小了。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许正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许老师,我是陈青。你的材料纪委已经收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许正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像是预料到了会接到这个电话的平静:“陈书记,我能力有限,能查到的陆振邦的违纪内容就只有这么多了,能行吗?”
“多和少只是数量,但违纪就是违纪,这个没什么可争论的。”陈青安慰道:“具体的结论最终还是要纪委依法依规先定性。”
“谢谢陈书记。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了。”
“要说感谢,也应该是我感谢你。”陈青说道:“要是没有你拿出实质性的证据,我们也不知道一个有特殊贡献的人还有这些令人发指的行为。”
“陈书记,我也是无奈。”
许正的话当中没有邀功,也没有因为陈青对他的认可就认为自己多高尚。
反而很坦言承认,他也是在无奈之下才做出的选择。
这是人性,但要承认这一点,不只是难,还需要勇气。
因为他的举报不是什么正义之举,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利益受到侵害,而他自己又无力去解决。
“你做得很好。接下来纪委那边可能会找你当面核实一些细节。你放心去,不用顾虑,该说什么说什么。”陈青见惯了太多人的心态变化,许正能正视自己的内心,就不是一个轻易改变的人。
这样的人,只要正确引导,是不会走向错误方向的。
“好的。我听您的,谢谢陈书记。
“还有一件事。“陈青顿了一下,“陆振邦下周课题会议不让你参加的事,我知道了。下次他再以任何方式限制你的正常工作,你直接联系纪委或者我本人。这是越权行为,他有意见可以提,但不能用行政手段卡你的工作。”
“何况,他现在已经没有这个行政方面的决定权。”
许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都有些哽咽,“陈书记,谢谢。”
“不用谢。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挂了电话之后,陈青把手机放回桌面。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朱曲善第一次来说“节奏放慢”的时候,说的是后勤处的事。
如果他知道陆振邦案的证据已经补到了这个程度,他会不会再提“节奏放慢”?
毕竟,在他的眼里,学术专家的名望是大学的根基。
来苏阳大学之后,陈青发觉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在政府部门需要特别保密的一些事,在大学里却很少有人遵守。
说是人情世故,或者说除了上升通道之外,大学的环境中极少有人不进反退。
这种通道模式,被学术成就和人情世故粉饰得无比灿烂。
却不知道有些灿烂的背后,除了汗水之外,还藏有一些腐朽的花泥,无人关注。
似乎在这个环境中,成为花泥还是一种幸运。
陈青理解不了。
就像陆振邦本人知道许正交材料的事,远比陈青预料他可能得知消息的时间更早。
周五下午,梁高按程序给陆振邦发了一份书面通知。
告知纪委已收到补充证据材料,将作为原案的补充调查内容。
通知是走正式渠道发的,通过学院办公室转交,没有特意保密。
陆振邦在当天下午三点左右收到了这份通知。
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据学院办公室的人说,他收到通知后看了一眼,把纸折了一下放进了抽屉里,然后继续批文件。
动作很稳,看不出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