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硬的关系网、人脉圈,也抵不过现在已经掌握的白纸黑字的证据。
梁高被借调的消息在行政楼里传得不算快,但该知道的人基本都知道了。
纪委副书记接替梁高主持日常工作,处理流程上没有问题,但熟悉纪委运作的人都清楚——主持和负责是两码事。
接到指令做事和主动推进调查,中间的差别体现在材料的流转速度上。
高幼军开车回家的路上,手机一直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没有再亮过。
他把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路面,车速不快不慢。
经过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他抬手按了一下音响的开关,又按了一下,关了。
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均匀、持续,不提供任何情绪。
他在组织部做了六年副处长、两年部长,前后八年。
这八年里经手过多少份人事材料、多少份评审推荐、多少份干部考察报告,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一件事——每一个被推荐上去的人,材料里几乎都有一栏写着“学术成果突出”,而那些学术成果的评审人里,经常出现陆振邦的名字。
这不是秘密。在苏阳大学,这是惯例。
车停进小区地库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水泥墙面,墙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管位置向下延伸了大约一米,裂缝边缘积了一层灰。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手机,锁了车门。
上楼进门的时候,妻子正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比平时晚。“
“开了个会。“
妻子没有追问,转过头继续看屏幕。
高幼军换了拖鞋,走进书房,把门带上,没有开灯。
他在书桌前坐下,黑着坐了几分钟,然后伸手摸到台灯的开关,按了一下,暖黄色的光在桌面上铺开,照亮了桌角那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的封面,找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
页面上是他前几天整理的一份名单,列出了近三年从计算机学院提拔或外调的干部,一共七个人。
他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现任职务,然后在这七个名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个相关的年份。
五年前,陆振邦主持的国家级课题结题。
同一年,他推荐了两个人晋升正高职称,三个人外调到其他学院担任行政职务,一个人去了省科技厅。
那一年,计算机学院的组织架构发生了显著的变化,而他当时在组织部里给这批材料盖了章。
高幼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笔记本合上,拿了一本书压在上面。
他没有删掉那行字,也没有再加什么。
只是压着,像一个不想再看却又舍不得撕掉的东西。
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把笔记本封面的边缘切出一道锐利的明暗分界线。
他看了那道分界线一眼,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书房。
第二天早上,高幼军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办公室。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角,没有坐下,站在窗前看了一下楼下的院子。
行政楼前的花坛边,几个学生正围着公告栏看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左手边的抽屉,取出一个文件夹,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上午九点,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高部长,陆院长昨天从省城回来了,说想找个时间跟您聊聊。您方便的时候回复一下。“
高幼军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几秒,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翻看。
他没有删掉那条消息,也没有回复。
消息就躺在手机里,陆振邦找自己是为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在陈书记来之前,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现在却变得不一样了。
十分钟后,他拿起手机,删掉了那条消息。
然后他站起来,拿了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走出办公室,朝陈青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敲门声响的时候,陈青正在看一份苏沐送来的财务处审批记录汇总表。
他听到敲门声,放下手里的材料,说了一句:“进来。”
高幼军推门进来的时候先在门边停了一步,像是做了一个极短的确认。
“陈书记,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坐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