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空的透明文件袋夹在腋下,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过身来。
“陈书记,还有一件事。维修科那三个临时工,其实上个月到期之前,我找过魏鑫一次,问他续不续。他说‘先等等’。后来就一直没下文了。上周我联系了其中一个人,他说已经在别处找到活干了,不回来了。现在要重新招人。”
“那两个人呢?”
“另外两个还在等。一个姓赵的,电工,手艺不错,在学校干了四年。还有一个姓孙的水管工,干了两年半。他们都说如果学校......
陈青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疾不徐,像是一段未写完的拍子。窗外阳光斜切进来,在文件夹封面上投下一道锐利的光痕,恰好压在“苏阳大学新校区一期基建工程专项审计阶段报告”那行黑体字上。他没有立刻点开邮件,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铺开,却意外地提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沐发来的消息:“陈书记,党委会纪要初稿已拟好,正在核对人名和数据,预计下午四点前送您审阅。”
他回了个“好”字,便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桌面。那封保密邮件静静躺在邮箱列表最顶端,标题是《关于秦四海初步审讯情况及涉及苏大问题摘要》。他点开,全文共七百二十三字,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干货:秦四海承认参与三类围标项目;供出姚静主导资金拆分路径;林远妻子账户为王启光实际控制;顾海涛提供技术标书模板;高幼军知情但未阻止;李春梅曾三次拒绝姚静提出的“账目平调”要求,最后一次被威胁“不配合就让教务处撤掉她徒弟的编制”。
最后一行写着:“鉴于王启光尚未开口,部分线索尚待交叉印证。建议:一、立即启动对姚静、林远、顾海涛的同步核查;二、冻结涉事对公账户及个人账户;三、责成校纪委牵头,联合审计局、经侦支队组建临时专案组,由陈青同志任组长。”
陈青看完,把邮件拉到最末,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三秒,然后点了“转发”,收件人只填了一个:朱曲善。
他没加任何文字,只是把这封邮件原封不动发了过去。
不是通知,不是请示,更不是试探——是摊牌。
他清楚朱曲善看到这封邮件时会是什么反应。一个在高校系统干了三十年的老校长,哪怕再迟钝,也该明白:这不是风暴前的雷声,而是雷劈下来之后,焦土上冒出的第一缕青烟。
果然,不到八分钟,朱曲善的电话打了进来。
铃声刚响第二下,陈青就接了起来。
“陈书记。”朱曲善的声音比上午党委会时沉得多,像一块浸过水的木头,“你发给我的邮件,我看完了。”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把后勤处、财务处、招标中心这三个口子的人交出去,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陈青没答,只是把笔帽拧开又合上,咔哒一声轻响。
“我当校长十年,王启光当副校长七年,他分管基建、后勤、财务,这些事我签过字,盖过章,但我没看过一份施工日志,没翻过一笔付款凭证,也没参加过一次招标评审会。”朱曲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胸口的话一次性倒干净,“我签字的时候,材料都是姚静递上来的,她说‘程序都走完了’,我就签了。她说‘预算有富余’,我就批了。她说‘这是惯例’,我就默认了。”
陈青终于开口:“所以你觉得,签字就是免责金牌?”
“我不是这个意思。”朱曲善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我是说……我知道错了。不是现在才知道,是早就知道。只是我一直在等一个能让我下台阶的人。”
陈青沉默了几秒,才说:“朱校长,台阶不是别人搭的,是你自己得迈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叹息:“那你告诉我,我现在该迈哪一步?”
“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我办公室。”陈青语气平稳,“带上你分管期间所有基建项目的原始会议纪要、签字审批单、资金拨付台账。不是复印件,是原件。如果你手里没有,就去档案馆调,我让苏沐给你开绿色通道。”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条一条对。”陈青说,“对完之后,你决定要不要主动向市纪委说明情况。我不催你,但时间只有三天。三天之后,如果纪委还没收到你的自述材料,那我们就按程序,把你列为相关责任人之一。”
电话安静了足足十秒。
朱曲善没挂,也没说话,只是呼吸声变得粗重了一些。
陈青也不催,就那么握着手机,听他喘气。
直到朱曲善缓缓开口:“好。我明天九点到。”
挂断后,陈青靠进椅背,闭眼揉了揉眉心。不是疲惫,是某种久违的、近乎悲悯的情绪涌上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不是坏人,只是懒人;不是贪官,只是庸官;不是不想管,是懒得管;不是不知错,是不敢认。
可大学不是菜市场,容不得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糊涂账。
他睁开眼,打开电脑,调出人事处刚刚提交上来的《苏阳大学中层干部岗位空缺统计表》。财务处、招标中心、后勤处、基建办、资产管理处……一共七个正职岗位空缺,其中五个是被查人员留下的窟窿。表格右下角备注栏写着:“建议由校党委统筹调配,优先考虑政治过硬、业务精通、作风清廉的复合型干部。”
陈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昨天高幼军汇报时说的一句话:“李春梅提条件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不是看我这个人,是看我背后这张椅子。”
他笑了笑,点开内部通讯录,在搜索框里输入“张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