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后勤处的走廊比平时多了一些走动的声音。有人从档案室搬了几摞旧报修单出来,有人把墙角积灰的工具箱拎到了走廊里放好。
李春明在电脑前就没有离开过,将自己手写的内容整理成具体的方案。
虽然格式不算很标准,但现在他更关心的是在明天这些能不能成为正式可实施的工作。
到傍晚快下班的时候,陈青从办公室出来,经过二楼的走廊拐角时往后勤处方向看了一眼。
门没有关严,一条手掌宽的门缝里透出灯光,能看见李春明......
“档案柜?”王奇抬眼,目光沉静,却像一把尺子,把周成从头量到脚,“哪个柜子?第几层?钥匙在谁手上?”
周成喉结动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抠住膝盖上工装裤的缝线:“三号柜,最下面一层。钥匙……以前是魏处长自己保管,后来他让我去配了一把,说‘以后维修科报账方便’。我配了,但没用过几次,大多数时候都是等他签字后直接送过去。”
王奇没接话,只把笔尖在纸页边缘轻轻点了三点,像敲击节拍器——笃、笃、笃。
窗外天光正斜斜切过窗框,照在桌角那叠尚未归档的姚静材料上,纸张边缘泛着冷白的光。王奇忽然问:“你配钥匙的时候,是在校内维修科办公室配的,还是校外?”
周成一怔,似乎没料到会问这个细节:“校外……老校区南门对面那家‘快修五金’,老板姓赵,我记得他铺子里挂了个红布帘,上面印着‘配钥匙,修锁,换拉链’。”
王奇点头,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A4纸,上面印着苏阳大学后勤处基建档案管理规范,第三条加粗写着:“所有工程审批原始单据须由经办人、审核人、分管领导三方亲笔签名,并于签批当日移交基建科档案室统一编号存档,任何人不得擅自留存副本或复制件。”他把这张纸推到周成面前,指尖在第三条上顿了顿:“你签的这三份核定单,有没有按这条执行?”
周成盯着那行字,嘴唇微张,却没立刻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食指指腹上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三年前拧螺丝时被扳手划的,一直没消掉。“交了……都交了。但基建科那边,好像……没给回执。”
“没给回执?”王奇声音不高,却让周成肩膀缩了一下,“那你怎么确认单子进了档案室?”
“我……我看见他们收进去了。”周成语速加快,带着点急于自证的慌乱,“每次都是我亲手递进去的,放在三号柜底下那格,旁边还贴着张便签纸,写着‘2023年维修类待归档’。”
王奇终于放下笔,身子往后靠进椅背,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周成脸上:“周副科长,你刚才说,魏鑫让你改数字,理由是‘预算紧张,先这样报,后续再调整’。那——后续调整过吗?”
“没有。”周成摇头,声音哑下来,“一次都没调。后来审计来查去年的维修账,我还特意翻过那几份单子,发现原件上写的数,和我们实际做的活儿对不上。但我……我没吭声。”
王奇沉默两秒,忽然问:“你知道魏鑫家住在哪儿吗?”
周成愣住:“清河苑三期,七栋二单元1203。他上个月还在群里发过装修进度图……”
“他家装修?”王奇眉毛微挑,“什么时候开始的?”
“六月初。他说要换全屋地暖,还问过我哪家公司靠谱。”
王奇伸手,从桌上一摞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封面上印着“苏阳大学后勤处2023年度零星维修项目汇总表(含预决算对比)”,翻开第十七页,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个——体育馆地面翻新,申报金额86.4万元,结算金额85.2万元,偏差率1.4%。表面看很合理,对吧?”
周成凑近了些,盯着那一行数字,喉结滚动:“……对。”
“但你刚才说,实际工程量比审批单少了百分之十五。”王奇合上卷宗,声音平缓如常,“那就意味着,要么结算金额应该只有73万左右,要么——这85.2万里,有12万根本没花在体育馆地上。”
周成脸一下白了,手指无意识地掐进大腿肉里。
王奇没再看他,而是拿起内线电话,拨通基建科主任办公室:“老李,麻烦你马上带两个人,带上档案室总钥匙,去三号柜最底层,把2023年九月、十一月和今年一月的所有维修工程审批单原件全部调出来。特别注意体育馆、图书馆空调、学生宿舍防水这三项,核对签名栏和工程量核定栏是否为同一支笔迹、墨色是否一致。另外,查一下这三份单子的归档时间戳,和维修科递交记录是否吻合。”
挂了电话,他重新看向周成:“你今天来,不是偶然。你配钥匙那天,是不是还干了别的事?”
周成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王奇没催,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足足半分钟,周成嘴唇抖了抖,终于开口:“……那天下午,我顺路去了魏处长家。”
“干什么?”
“他让我……帮他把旧档案柜里的几份旧合同烧掉。说是‘清理历史遗留问题’。我烧的是三份……全是十年前的老合同,签的都是同一家公司——‘宏远建安’。”
王奇眼神一沉:“宏远建安?法人是谁?”
“法人……早就变更了。现在叫‘宏远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但股东名单里,还有个隐名合伙人。”周成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叫王启光。”
王奇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像敲响一声闷鼓。
他拉开最底层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没拆封,只把袋子正面朝上推过去:“你认识这个印章吗?”
周成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纸袋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色椭圆章,边框细密,中间四个宋体字清晰可辨——“苏阳大学后勤处基建专用章(作废)”。
可这枚章,分明还挂在魏鑫办公室门后那个铁皮工具箱的挂钩上。上周三,周成去领扳手时,亲眼见过它被擦得锃亮,就悬在魏鑫手写的一张便签旁,上面写着:“公章勿动,备用。”
“这枚章……”周成声音发虚,“不是去年十月就宣布作废了吗?”
“是宣布作废。”王奇语气平静,“但没收回。也没销毁。魏鑫把它留着,说‘老章有感情,留个念想’。”
周成额角渗出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王奇又问:“你烧合同那天,魏鑫在家吗?”
“他在。坐在阳台喝茶。我烧完,他还让我把灰扫进一个黑塑料袋里,说‘别让风刮散了,回头统一处理’。”
“那个黑塑料袋呢?”
“他收走了。说放进车库杂物间,等周末一起扔。”
王奇点点头,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一条缝隙,朝外望去。行政楼西侧的车库入口处,一辆银灰色别克GL8正缓缓驶入,车顶架上捆着几个扁平纸箱,箱体印着“恒远文印”的logo。
他没回头,只说:“周副科长,你配钥匙、烧合同、改单据,每一件都不是孤立的事。它们连起来,是一条线。而这条线的尽头,站着王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