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灵远远望见冲天火光,肝胆俱裂,暴喝如雷:“贼子安敢!给我杀——!”
三百铁骑如决堤洪流,卷起漫天烟尘,直扑东门缺口。赵云眸中寒光一闪,非但不退,反催马迎上。他身后仅余五十骑精锐,皆是昨夜未曾参与攻营的预备队,此刻人人弃弓取枪,枪尖斜指苍穹,静默如林。
“列锋矢阵!”赵云喝声未落,五十骑已如臂使指,瞬息间完成变阵。马蹄交错,人影叠合,五十杆长枪在晨光下汇成一道寒光凛冽的锐角,尖端直指纪灵胸膛。
纪灵瞳孔骤缩。他纵横淮南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森然军阵——疲惫之师,濒死之躯,竟在烈火映照下迸发出比初生朝阳更刺目的锋芒!他不及细思,蛇矛奋力前搠,矛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啸音。
两军相撞,无声无息。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血肉撕裂的闷响。纪灵蛇矛刺入第一排白马军士胸甲,矛尖却卡在锁子甲与皮衬之间,未能透体而出。几乎同时,两侧长枪如毒蛇吐信,自刁钻角度刺入纪灵坐骑腹侧。战马悲鸣人立,纪灵身形猛晃,胸前甲叶已被三杆长枪同时撞得凹陷变形!他拼力拧身,矛杆横扫,砸飞一名军士,可第二波长枪已至,枪尖精准点在他手腕关节——纪灵只觉剧痛钻心,蛇矛脱手飞出,深深钉入焦黑的地面。
赵云银枪已至。枪尖未取咽喉,亦未刺心口,而是如毒蝎尾刺,自纪灵右肋第三、四根肋骨间隙倏然贯入,再猛地一绞!纪灵魁梧身躯剧烈抽搐,双目暴凸,口中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半个字。赵云拔枪,鲜血喷涌如泉,他看也未看那具栽落马背的尸体,只将染血枪尖朝天一划,声音穿透火场喧嚣:“撤!”
五十骑如来时般迅疾收束,掉头疾驰,马蹄踏过焦土,卷起黑色灰烬。纪灵麾下残兵目眦尽裂,却不敢追——那五十骑虽已远去,可枪锋所指之处,犹如有无形寒冰冻结了空气,令人心胆俱丧。
赵云奔出里许,勒马回望。酸枣大营已成一片沸腾火海,浓烟如墨龙盘踞,遮蔽了半个天空。火光映照下,他脸上汗水与烟灰混合,流淌出数道黑痕。一名亲卫递来水囊,赵云仰头灌下,清水混着烟火气涌入喉咙,灼烫而真实。
“将军,火势已不可遏。”亲卫声音嘶哑,“怕是……半日之内,粮秣尽成灰烬。”
赵云沉默片刻,目光越过翻腾的烟幕,投向西南方向——那里,虎牢关的轮廓隐没在薄雾之中,仿佛一道沉默的伤疤。“灰烬?”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释然,“灰烬好。灰烬之后,才真正干净。”
他调转马头,不再回顾那场焚尽诸侯野心的烈焰,只对身后疲惫却挺直如枪的七千白马精锐,沉声下令:“全军转向,直取荥阳!”
话音落下,铁蹄再次扬起,踏碎晨光,踏碎焦土,踏碎这乱世里一座又一座名为“粮仓”的幻梦。烟尘弥漫中,赵云银枪斜指处,荥阳城垣的剪影正缓缓浮出地平线,像一柄出鞘的利刃,等待着被命运之手握紧。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洛阳宫阙深处,甄尧正立于铜雀台最高处,凭栏远眺北方。晨风拂动他素白深衣的广袖,手中一卷竹简尚未展开。身侧老宦官捧着铜漏,水滴声嗒、嗒、嗒,缓慢而恒定,如同天地的心跳。忽然,一只信鸽掠过琉璃瓦檐,翅尖沾着熹微晨光,稳稳落于甄尧掌心。信鸽脚踝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铃舌已被摩挲得锃亮。
甄尧解开铃铛,取出其中纸条,只一眼,唇角便缓缓扬起,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如深潭微澜:“酸枣……火起了。”
老宦官垂首,声音轻如叹息:“丞相,火起三处,烟柱冲霄,虎牢关守军……怕是已望见。”
甄尧将纸条凑近唇边,轻轻一吹,纸灰如雪,飘散于风中。他抬眸,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于那支正奔向荥阳的铁骑身上,落于赵云染血的银枪之上,落于每一匹白马踏起的烟尘深处。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似有千钧之力:
“告诉子龙,不必急。慢慢走。让天下人,好好看看这火烧得有多旺。”
风过铜雀台,铃铛轻响,余音袅袅,散入浩渺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