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城门口。
最后一批人员集合在一起,大家的视线都看着珐露珊,或者说,她身后那排整齐列队的秘源守卫。
四百台秘源守卫如同钢铁铸就的森林,沉默地伫立在街道上,机械臂收拢在身侧,符文在装甲...
王言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药篓边缘的手——指节泛白,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刚从一场持续数小时的高强度采集作业中抽身而出,却还未来得及卸下紧绷的神经。
“没……有点累。”他笑了笑,声音比往常轻了些,带着点沙哑,“昨天连夜赶回化城郭,今早五点就进林子了,采了三批荧光苔藓、两簇活体星尘藤,还顺手帮巡林员处理了一只被藤蔓缠住的夜枭幼崽……应该……不算太反常?”
提纳外皱着眉快步走过去,伸手按在他腕上。她没用元素力探查,只是纯粹凭借几十年野外诊疗经验,压着桡动脉细听。三秒后,她松开手,眼神沉了下来:“脉浮而数,寸关略滞,舌苔微黄厚腻——他昨晚根本没睡。”
王言想辩解,张了张嘴,却只咳了一声,喉结上下滚了滚,没发出声音。
瑟莉妮早已飘到他面前,小脸皱成一团,手指戳着他额头:“你眼睛下面青的!像被摩拉莲根染过一样!而且你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慢零点二秒——你昨天肯定摔过!”
王言下意识摸了摸右膝外侧,那儿确实有块淤青,被长裤遮着,连他自己都忘了。
须弥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不锐利,却像一柄温润的玉尺,一寸寸量过他微汗的额角、略显塌陷的肩线、袖口沾着的新鲜泥渍,还有那双本该清澈如雨林晨露、此刻却蒙着薄雾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昨夜离开珐露珊家前,阿梵波谛悄悄塞给他的那封信——不是给他的,是给王言的。信封背面用炭笔潦草写着“急件,勿拆,面交”。
当时他没多想,只当是挪德卡莱那边来的求助信。可现在,他盯着王言眼下那抹挥之不去的灰影,胃里突然沉了一下。
“王言,”须弥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屋内空气凝了一瞬,“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王言愣住,随即下意识避开视线:“就……就在禅那园的长椅上。风凉,醒得早,顺路采药方便。”
提纳外冷笑一声:“禅那园长椅底下有三只野猫打架,半夜嚎得整片林子都抖,他能在那儿睡着?骗谁呢。”
王言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须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把药篓放下,去洗把脸。我等你。”
语气平和,没有质问,没有训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王言垂眸片刻,终于点点头,默默解下药篓,放在门边木架上。转身时,他右肩衣料蹭过门框,簌簌落下几粒暗金色花粉——是星尘藤特有的孢子,遇光即燃,却在他肩头黯淡如灰。
瑟莉妮飞到他身后,小手贴在他后颈,指尖泛起极淡的莹蓝微光。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按着,仿佛在替他稳住某处正在悄然崩裂的堤岸。
须弥没跟进去,而是转向提纳外:“师父,能借您厨房一用吗?”
提纳外挑眉:“他要煮什么?”
“茯苓薏米粥,加陈皮、炒酸枣仁,少放姜。”
提纳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肝血虚,心神不宁,还夹湿热。这方子,倒是比卡扎外亚开的还准。”
须弥摇头:“不是我准。是他自己写的笔记里提过,失眠多梦、晨起口苦、手心微汗者,宜此方缓调。”
提纳外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言语,只点头:“灶台在右边,柴火在左边第三格,陶锅在吊柜第二层——他认得。”
须弥颔首,挽起袖口走向厨房。水流声响起,淘米、注水、控火,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遍。他没看火候计,只凭手腕感知陶锅底部传来的细微震颤——那是米粒在沸水中初绽的节奏。
厨房外,王言洗完脸出来,脸上水珠未擦,发梢滴着水,整个人像刚从一场无声的暴雨里泅渡而出。他看见须弥站在灶前,背影挺直,袖口卷至小臂,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正用长勺缓缓搅动锅中米汤。
“须弥先生……”他轻声开口。
“嗯。”须弥没回头,声音混着咕嘟的粥声传来,“阿梵波谛昨晚托人送了封信给我。说你三天前在挪德卡莱旧书市,买下一本残卷,叫《诃般荼失语症考》。”
王言瞳孔微缩。
“他没翻过。但扉页上,用褪色的靛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此卷非文,乃锁。启者,承其重。’”须弥顿了顿,勺子停了一瞬,“他以为我没看见。”
王言喉结滚动,终于低声道:“……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行字,和你昨天交到珐露珊老师手里的论文附录第十七页,引述的某份佚失文献批注,笔迹完全一致。”须弥转过身,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粥,热气氤氲,“而那份文献,据知论派档案记载,早在五百年前,就随诃般荼学派最后一位【执钥人】一同焚于大贤者塔。”
屋内骤然寂静。
只有粥碗边缘一圈细密的白雾,无声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