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窗上水痕连成一片朦胧的灰白。王太卡起身走到窗边,手掌按在冰凉的玻璃上,呵出一口白气:“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
“她现在求资源,求的还是当年抢你那首歌的制作团队。”他侧过脸,睫毛在暖光里投下浅影,“那个团队去年签了新东家,总监是我投资的公司。她不知道。”
金鱼猛地坐直:“所以她根本没搞清状况?”
“搞清了又怎样?”王太卡转回来,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推过去,“这是张海洋给我的。程体操昨天托人送来的,上面印着‘独立音乐人·程体操’。底下一行小字——‘曾获SBS年度最佳编舞奖’。”
金鱼拿起来一看,噗嗤笑出声:“这奖是八年前的!她连年份都不敢印!”
“她印了。”王太卡指着名片右下角极小的铅字,“‘2016’,但数字被磨花了,像是用指甲刮过。”
金鱼笑容淡下去,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抬头:“阿爸,你打算怎么办?”
王太卡没立刻回答。他踱到玄关,弯腰换鞋——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帮蹭得发白。金鱼认得这双,是去年他陪自己跑马拉松时穿的。
“我明天去趟釜山。”他系好鞋带,声音很轻,“有个纪录片项目要开机,讲码头工人。导演是我老朋友。”
“……跟程体操有关?”
“无关。”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腿灰尘,“但我路过仁川机场,可能会顺路取件快递。”
金鱼眼睛一亮:“快递?”
“嗯。”王太卡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个扁平牛皮纸袋,封口处盖着海关章,“她寄来的。今天早上到的。我没拆。”
金鱼伸手:“我能看看吗?”
“不能。”王太卡把纸袋塞进背包侧袋,动作利落,“等我回来再拆。”
“为什么?”
“因为……”他背上包,朝门口走去,脚步停在玄关镜前。镜子里映出他和金鱼并肩而立的样子,一个高瘦,一个娇小,影子在暖光里融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有些东西,得先放一放。就像溏心蛋,冷了再热,口感就变了。”
金鱼追到门口,踮脚扯他袖子:“那至少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王太卡低头看她,忽然伸手揉乱她额前一绺卷发:“是她的新歌小样。还有……一张机票。”
“去哪儿的?”
“首尔飞曼谷。”他笑了笑,眼神清澈,“日期是后天。她订好了,但没登机。”
金鱼愣住。
“她以为我会拦她。”王太卡拉开门,冷风卷着雪粒扑进来,“可我想通了——如果一个人真想逃,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辈子。与其攥着她手腕不放,不如把她护照复印件烧了,让她彻底死心。”
金鱼没笑,只是用力点头,然后突然抱住他腰,脸颊贴在他胸口:“阿爸,你真好。”
王太卡抬手,慢慢拍着她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傻丫头,我不是好。我只是……终于学会不把别人的人生,当自己的责任了。”
门关上后,金鱼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半分钟,她转身冲进书房,从保险柜底层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卡通金鱼。翻开第一页,是她十四岁写的字:“今天大叔说我笑起来像小太阳。可我不想当太阳,太阳太烫,会把人晒脱皮。我想当月亮,冷冷的,亮亮的,照得见人,却不会烧伤人。”
她用荧光笔在“月亮”二字下重重划了三道线,墨迹洇开,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十分钟后,她走出书房,径直拨通智秀电话:“欧尼,麻烦你件事……帮我约程体操,明天下午三点,清潭洞那家蓝调咖啡馆。就说……”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软,像羽毛拂过琴键,“就说金鱼请她喝杯咖啡。不谈工作,只叙旧。”
挂掉电话,她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味在舌根炸开,她却不皱一下眉。
窗外雪光映在她瞳孔里,亮得惊人。
她知道王太卡不会去见程体操。
她也知道程体操明天一定会去。
而她要做的,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女人,如何用颤抖的手搅动一杯冷掉的咖啡,如何数着糖包背面印刷的模糊小字,如何把最后一颗方糖放进杯底,看着它缓缓沉没,像一颗不肯融化的、固执的核。
——有些告别,不必由故人开口。
——有些结局,早就在某次未拆封的快递里,悄然写定。
金鱼拉开抽屉,取出一支深蓝色钢笔,在笔记本新一页写下:
【2024.11.08 晴(?)
阿爸的快递没拆。
我的咖啡约定了。
程体操的溏心蛋,永远不会再流心了。】
笔尖悬停片刻,她又添上一行小字,墨色浓重,力透纸背:
【而我,终于不用再替任何人,煎一颗不会破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