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迎着她的视线，一字一句：“我记得所有你说过的话，哪怕你自己都忘了。”

空气凝滞三秒。

楼下忽然传来梁佳琪的惊呼：“薇薇！你家冰箱里怎么有蜂蜜柚子茶？还是自制的？！”

笑声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漾上来。

黎芝眨了眨眼，把眼底翻涌的东西硬生生压回深处。她转身走向窗边，手指抚过灰蓝色墙面，触感微凉细腻。

“这房间，”她声音恢复平稳，“装修花了多久？”

“两周。”周明远走近，站到她身侧，“贺敏团队驻场，我天天盯。”

“为什么急？”

“因为……”周明远侧过脸，睫毛在光线下投下细密阴影，“想让你五一过来，第一眼就住进‘你该住的地方’。”

黎芝没接话，只盯着窗外。银杏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影子爬过墙面，像缓慢游动的暗河。

她忽然问：“房产证的事，你真不打算写我名字？”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写了，又撤了。”

黎芝倏然转头。

“那天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材料都交了，轮到签字时，我看见窗口工作人员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系统提示——‘权利人信息需与婚姻登记状态匹配’。”周明远望着她，眼神很轻，却重得让黎芝心口发沉，“我没结婚，你也没。按现行规定，非配偶关系赠与，需要缴纳百分之二十的个人所得税，还要做赠与公证，流程三个月起步。”

黎芝呼吸一滞。

“所以你放弃了？”

“不是放弃。”周明远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是换种方式。”

她拉开书桌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过来。

黎芝接过，指尖触到纸袋边缘一处微凸——是火漆印章，印纹是缠绕的藤蔓与字母缩写“ZMY & LZ”。

她拆开。

里面是一份《居住权合同》范本，甲方：周明远；乙方：黎芝。条款清晰得令人窒息：

> 第二条 甲方自愿于东湖湾02-A号别墅设立居住权，期限为终身；

> 第三条 居住权不得转让、继承，但乙方享有优先续租权；

> 第四条 若甲方出售该房屋，须确保乙方居住权不受影响，并配合办理居住权登记；

> 第五条 本合同经双方签字并办理居住权登记后生效。

末页空白处，周明远已签下名字，日期是昨天。而乙方签名栏，留白。

“这不是赠与，”周明远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是‘住权’。法律上，它和所有权一样受保护，但不需要缴税，不用公证，七个工作日就能办完。”

黎芝盯着那个空白签名栏，手指无意识蜷紧，指甲再次陷进掌心。

原来她早就算好了。

算准政策漏洞，算准流程时限，算准自己作为法学生，绝不会质疑这份合同的效力。

甚至算准——自己会在这里，拿着这份文件，心脏狂跳如擂鼓，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做的？”黎芝听见自己问。

“从你第一次提醒我房产证那天开始。”周明远笑了，眼角弯起细纹，“宝宝，我不是不懂法。我只是……更懂你。”

黎芝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她抽出合同第一页，在乙方签名栏上方，用随身携带的钢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写完，她没递还，只是把合同轻轻按在胸口。

布料之下，心跳声沉稳有力。

“谢谢。”她说。

这两个字太轻，轻得像羽毛落地。可周明远听懂了——那是所有未出口的滚烫，所有不敢命名的潮汐，所有在理性堤坝上悄悄溃散的沙堡，最终凝成的、唯一能说出口的礁石。

楼下传来赵晓燕的声音：“火锅开了！红油翻滚，香飘十里！”

周明远眨眨眼：“走？”

黎芝点头，把合同塞回档案袋，动作自然得像收起一张便签。

可当她转身走向门口时，左手悄悄伸进裤袋，摸到那张被删掉的语音草稿。

她没再删。

只是把它紧紧攥在掌心，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任那灼热一路烧进骨头缝里。

楼梯向下延伸，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在她脚下铺开一道窄窄的光带。黎芝踩上去，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一楼客厅——那里，顾采薇正笑着举起筷子，招呼室友们开动。

火锅咕嘟冒泡，红油翻腾，香气蒸腾而上。

黎芝站在光影交界处，没立刻下去。

她仰起脸，让阳光晒在眼皮上，暖意融融，像一双温柔的手。

原来最烈的火，从来不在灶膛里。

而在人俯身凑近时，彼此睫毛投下的、那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