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芝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台茉莉上:“这盆花……她买的?”
“不是!”周明远笑出声,“是她自己种的!从你老家院子里剪的枝条,扦插了三次才活,前年冬天差点冻死,她裹着羽绒服蹲阳台守了整晚,就为了给花盖保温膜。”
黎芝喉头一哽。
她老家院墙根下,确有一丛野栀子,每年五月疯长,香气浓得能熏人一个跟头。她高考前夜失眠,翻墙出去摘了一把,插在玻璃瓶里摆在书桌右上角——结果第二天清晨,发现瓶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香得让我梦见你穿校服跑过林荫道。」**
字迹潦草,是顾采薇的。
她当时揉皱纸条扔进废纸篓,可那晚真的梦见了。梦里阳光很好,蝉鸣很响,顾采薇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朝她伸手,掌心躺着一颗薄荷糖。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
“薇薇!”楼下忽然传来梁佳琪清亮的喊声,“饭好了!再不下来,刘静要把你冰箱里那盒提拉米苏偷吃光啦!”
“来啦来啦!”周明远应着,转身拉黎芝手腕,“走走走,开饭!我特意让他们留了你最爱的油爆虾——知道你挑食,虾头都去了,只留脆嫩的虾身!”
黎芝任她拉着下楼,脚步平稳,脊背笔直。
可没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指甲又一次深深掐进掌心。
月牙形的印痕层层叠叠,泛着白,渗着血丝,像某种隐秘而固执的烙印。
饭厅里灯光温暖,长桌铺着米白亚麻桌布,银质餐具泛着柔和光泽。顾采薇坐在主位,正笑着帮刘静布菜,腕骨伶仃,手指修长,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皮肤——上面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痣,形状像一粒被遗忘的芝麻。
黎芝记得那颗痣的位置。
大三暑假,她们挤在出租屋小厨房煮泡面,顾采薇踮脚去够吊柜里的辣椒酱,手臂伸展,那颗痣便随着肌肉绷紧微微移动,像一颗被风吹动的星子。
她当时盯着看了很久,久到顾采薇转头问:“看什么?我脸上沾酱油了?”
她说:“没有。就是觉得……你手臂线条很好看。”
顾采薇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把辣椒酱塞进她手里:“那你多看几眼,看完帮我把酱拧开。”
现在,那颗痣还在原处。可再看,已不敢多看一秒。
“黎芝姐快来!”刘静招手,语气亲热,“薇薇说你超会挑红酒,快帮我们看看这瓶年份对不对!”
顾采薇闻言抬头,目光精准落在黎芝脸上。
四目相对。
顾采薇的眼睛很亮,瞳仁黑得纯粹,像浸在山泉里的墨玉。她没笑,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神干净坦荡,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完好。
黎芝迎着那道视线,缓缓弯起嘴角。
笑意未达眼底。
可她笑得足够标准——嘴角上扬十五度,眼角微蹙,露出左侧一颗小虎牙,是她最常对外展示的、让人放松警惕的弧度。
“年份没错。”她声音清越,接过刘静递来的酒杯,指尖不经意擦过顾采薇搁在桌沿的手背。
温热,干燥,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和敲键盘留下的印记。
黎芝心头一颤,却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顾采薇的杯沿。
清脆一声响。
“恭喜乔迁。”她说。
顾采薇眸光一闪,终于笑了,笑意从眼尾漫开,像春水初生:“谢谢。欢迎回家。”
“回家”二字,轻飘飘落下,却似千钧重锤。
黎芝举杯抿了一口,赤霞珠醇厚微涩,余味悠长,却压不住舌尖泛起的铁锈味。
她悄悄松开左手。
掌心四道血痕清晰可见,边缘微微翻起,渗着细小的血珠。
她不动声色将手收回桌下,按在膝头。
布料吸走了血迹,也吸走了所有不该存在的温度与颤抖。
饭吃到一半,梁佳琪忽然指着窗外惊呼:“快看!东湖那边有晚霞!”
众人抬头。
果然,西天烧起一片熔金,云絮被染成橘粉,层层叠叠铺展,映得整栋别墅的玻璃幕墙都流淌着蜜糖色的光。
顾采薇望着窗外,忽然说:“黎芝,你还记得我们大一那次逃课吗?”
黎芝握筷的手几不可察一顿。
“记得。”她答。
“那天也是这样的晚霞。”顾采薇转过头,目光澄澈,“你拽着我翻出后门,说要去看‘真正的光’。结果我们在湖边坐到半夜,你给我讲了十七个逻辑悖论,最后一个还没说完,我就睡着了。”
黎芝喉头微动:“你打呼。”
“我才没有!”顾采薇佯怒,随即又笑,“不过你把我外套披在我身上,自己冻得缩成一团……后来我醒了,看见你盯着湖面发呆,睫毛上全是小水珠。”
饭厅忽然安静了一瞬。
刘静和梁佳琪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低头扒饭。
周明远悄悄踢了踢黎芝的脚踝,笑得狡黠:“哎呀,原来你们还有这么多小秘密?”
黎芝没看她。
她只看着顾采薇。
看着她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唇,看着她耳后一小片细腻的皮肤,看着她笑时眼尾那道熟悉的、温柔的褶皱。
然后,她慢慢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动作优雅,从容,无懈可击。
“嗯。”她轻声说,“我记得。”
晚霞渐暗,星光初现。
而有些话,注定只能藏在记忆里,像那盆窗台上的茉莉——将开未开,香气未散,却永远无法真正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