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饶春睁开眼，瞳仁深处掠过一抹惨碧，“三百年前，宁家先祖用十二根镇海桩钉住北越关洲地脉，才拦住虚海潮汐倒灌。可最近三十年，桩基松动了六根。每松一根，雨泉洲的虚海裂隙就多一道……山主说，若再不补桩，明年春汛，整片北线军屯都会沉进虚海里，变成鱼虾的巢穴。”

洞内温度似又降了几分。饶春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滞，缓缓散开：“可补桩要用‘万年玄晶髓’，那东西只长在冰狐巢穴最深处。它守着髓，就像守着命根子。我若强夺，它必毁髓自爆——玄晶髓炸开，虚海潮汐会立刻撕开地壳，比春汛提前十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钊、黄岩、赵邛箜三人：“所以，要么让它心甘情愿吐出来，要么……找个人，把它骗进哑泉，用蚀骨寒息麻痹它，再趁它虚弱时，剖开腹腔取髓。”

陆钊静静听着，手指缓缓松开射光刀鞘：“所以，你选了我？”

“不。”饶春摇头，“我选了你身上的‘小虚法身’。”

黄岩猛地转头看向陆钊，眼神锐利如刀。赵邛箜却轻轻叹了口气，袖中手指无声掐算，指节泛白。

饶春的声音低下去，近乎耳语：“虚风长寂本不能碰实体，可你的法身……能让虚风附着于金身之上。若将玄晶髓裹进虚风，再以金身为容器强行压缩……就能炼出‘镇海钉’——一枚钉，镇百年。”

洞外风声骤歇。

陆钊忽然想起初见宁沐昌时，对方胸前那枚银质徽记：三叉戟刺穿漩涡，漩涡中心，嵌着一颗青灰色的晶石。当时他只觉纹样狰狞，此刻才懂，那根本不是装饰。

“山主答应过你什么？”陆钊问。

饶春笑了，这次笑里有了点温度：“他说，若事成，许我带冰狐回故土——西荒雪原。那儿还有它的族群，只是……早被虚海裂隙割成了孤岛。”

黄岩喉头一哽，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赵邛箜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纵横的纹路，忽然道：“你左耳后，有块月牙形胎记。西荒雪原‘白尾部’的少祭司，耳后也有一模一样的胎记。”

饶春浑身一僵，缓缓抬手抚上耳后。那动作轻得像怕惊走一只蝶。

陆钊没再追问。他解下射光刀，横在掌心，刀身映出洞顶摇曳的火光，也映出他自己沉静的眉眼：“哑泉边，我布了三道陷阱。第一道是‘沉岳’刀气，压住地面，让它无法借力腾跃；第二道是‘吕炎之气’，在泉眼周围布下金属性屏障，断它退路；第三道……”他顿了顿，刀尖微抬，指向饶春，“是你。你得站在泉边，用冰狐听懂的‘霜语’唤它名字——它幼崽时，你喂过它三颗霜牙子，它认得你声音。”

饶春怔住：“你……怎么知道？”

“它爪印旁边，有三粒霜牙子残壳。”陆钊收刀入鞘，转身走向洞口，“半个时辰后，哑泉见。”

风雪扑面而来。陆钊踏出洞口，身形瞬间被白茫茫的天地吞没。黄岩紧随其后，经过饶春身边时，忽然停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刚烤的雪兔腿。冷了不好嚼。”说罢大步追去，厚重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饶春低头，油纸包一角洇开深褐色的油渍。他慢慢打开，里面是半条焦黄油亮的兔腿，肉丝纤维清晰可见，还冒着微不可察的热气。他盯着那热气看了很久，久到赵邛箜从他身侧走过，袍袖拂过他冻僵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暖意。

“别信他。”赵邛箜忽然说，脚步未停，“陆钊那三道陷阱，第三道不是你。”

饶春猛地抬头。

赵邛箜已走到洞口，背影融进风雪，声音却清晰传来：“第三道，是他自己。他赌你会心软——心软的人，才会在哑泉边，把最后一粒霜牙子，悄悄弹进冰狐张开的嘴里。”

雪越下越大。饶春站在洞口，握着温热的兔腿，望着陆钊消失的方向。远处哑泉所在的位置，天色阴沉如墨，唯有一道极淡的青灰色雾气，正从地底缓缓渗出，蛇一般蜿蜒向上，无声无息，缠向铅灰色的云层。

他忽然抬手，用指甲狠狠刮下刀鞘末端一道浅痕，凑到鼻尖。那锈粉带着极淡的、类似雪松焚香的苦冽气息。原来冰狐的巢穴，并不在地下，而在某棵千年雪松的空心树干里。而霜牙子……从来不是毒草，是冰狐幼崽疗愈冻疮的圣药。

饶春攥紧拳头，锈粉从指缝簌簌落下，混进雪地，转瞬不见。

风雪更急了。他裹紧皮袍，朝着哑泉方向迈步。靴子踩进新雪，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某种古老契约悄然缔结时，天地之间最微弱的回响。

此时无人看见，他腰间弯刀的刀鞘深处，那三道浅痕之下，正有极其细微的青灰色纹路，随着他心跳的节奏，明灭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