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沐昌琢磨了一会，有些怀疑：“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有个问题，董大师用他的幻术，也只能在附近的区域生效，你要突围，一旦稍微远离，他就爱莫能助了。”

总不能让我们虎骁军的术士跟你一个人跑了吧？

...

“退不得。”饶春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铁锥钉进耳膜。

她没看陆钊，目光直直刺向那道雷霆光柱——不是畏惧，是凝视。仿佛在丈量一道门缝里漏出的光，判断它是否足够容纳一人侧身而过。

李涞喉结上下一滚，没说话，但手已按在腰间光剑柄上，指节泛白。赵邛则忽然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干饼，咔嚓咬下一大口，嚼得咯吱响：“饿着肚子闯雷狱？那不是找死，是找雷劈得更均匀点。”

红柳没吭声，只默默把腰带又勒紧三分，手指在刀鞘上反复摩挲三次——这是她临战前的习惯。陆钊瞥见了，心头微动：这动作他见过，在地下城废墟里，她第一次单独面对三只裂爪蜥时，也是这么摸了三下刀鞘。

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退不得’。”

饶春终于转过头，眸子映着远处炸开的电光，竟似有细碎银芒流转：“不是退不得，是不能退。”

她顿了顿，抬手一指光柱边缘——那里电弧最稀疏处，一道极细的、近乎透明的气流正蜿蜒游走，如蛇吐信。“你们没注意吗？每七次雷暴间隙，那道气流会偏移三寸。第七次偏移后，它会贴着石灵树根系最密的一段掠过——而那段根系，恰好是整座秘境灵气回路的逆向支脉。”

陆钊瞳孔骤缩。

火眼金睛自动开启，视野瞬间被撕裂成两重：表层是狂暴跳跃的紫白电光；深层却是无数蛛网般的幽蓝丝线，在雷光间隙中明灭呼吸——其中一条，正与饶春所指方位严丝合缝。

记忆重构同步启动，他脑中飞速调取前三层树织怪物死亡时崩解的残骸轨迹、第五层存档点石壁上被雷击灼烧出的螺旋纹路、第六层落脚时脚下微不可察的震颤频率……所有碎片轰然拼合——

“逆向支脉……是活的。”陆钊声音发紧，“它在呼吸。”

“对。”饶春点头，指尖凝起一缕青灰劲气，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它吸气时，雷暴会短暂停滞零点三秒；呼气时，气流会裹挟一丝未散尽的雷煞，形成天然屏障——刚好挡住我们。”

赵邛咽下最后一口干饼，抹了把嘴：“所以你打算……钻它鼻孔？”

“不。”饶春收手，掌心劲气散作微尘，“我们当它的‘痰’。”

空气静了一瞬。

红柳最先反应过来，倒抽一口冷气：“……咳出来？”

“准确说，是让它主动排出异物。”饶春目光扫过众人，“树织镜像之所以复生，是因为它们扎根于灵气回路。而这条逆向支脉，是回路里唯一不接纳镜像的‘排异通道’。只要我们成为它判定必须清除的‘杂质’，它就会在呼气瞬间，把我们连同周遭雷煞一起推出去——直抵雷极核心。”

李涞脸色变了：“可一旦判断失误……”

“就会被碾成齑粉，混进雷煞里，再被它吸回去，变成新的树织怪物。”饶春接得极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该吃什么，“所以需要一个人，在它吸气将尽、呼气初生的刹那，用虚风长寂切开那道气流——不能早，早了会被吸进去；不能晚，晚了会被碾碎。切口要恰好卡在它喉管最薄的那层膜上。”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钉在陆钊脸上。

他喉结动了动，没否认，也没应承，只低头盯着自己右手——掌心还残留着之前捏碎镜像赵岭箜时溅上的树汁，黏腻发黑，正缓慢渗进皮肤纹理，像活物般微微搏动。

“它在认主。”饶春忽然道。

陆钊猛地抬头。

“树织镜像的残骸，只要沾上活人，就会尝试寄生。”她指了指他掌心，“你之前打碎太多，现在它们把你当成了‘母体’。所以……”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片，上面蚀刻着细密云纹，“你不用切气流了。你只需要把它，塞进那道缝隙。”

玉片离掌三寸，陆钊掌心黑痕骤然翻涌，如活蛇昂首，竟自行裂开一道细缝——与玉片形状严丝合缝。

“这是……”他声音哑了。

“雷极的鳞片。”饶春将玉片推入他掌心裂口，“七年前我潜入第一层，被劈掉半条命才抠下来。它本该引动雷极自毁，但被树织根系裹住，反而成了钥匙——只有被它认作‘母体’的人，才能激活。”

黑痕瞬间吞没玉片，陆钊整条右臂皮肤下浮现出蛛网状金纹，灼烫如烙铁。他膝盖一软，被赵邛一把架住。

“撑住！”赵邛低吼，“你身上那些玩意儿，现在全是活的！”

果然——陆钊左臂衣袖突然炸开，数道黑藤破皮而出，在空中疯狂扭动，尖端滴落墨绿色黏液，落在地上嗤嗤冒烟。红柳拔刀欲斩，饶春抬手拦住：“别碰！那是它在帮你重铸经脉——树织根系能吞噬劲气，也能反向哺育。你刚才省下的每一丝力气，现在全被它记着呢。”

陆钊咬牙闷哼，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可火眼金睛却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看见自己血管里奔涌的不再是赤红血液，而是无数细小电弧，在金纹牵引下，沿着特定路径奔向掌心。

“来了！”李涞突然厉喝。

前方雷霆光柱毫无征兆地一滞。

所有雷光凝固成琉璃状，时间仿佛被冻住。唯有那道幽蓝气流骤然膨胀，如巨蟒张口，发出无声咆哮——吸气将尽。

陆钊右臂金纹爆亮，整条手臂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金线，悍然刺入气流最前端！

没有声音。

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荡开，气流表面浮现出蛛网裂痕。裂痕中心，一点青灰虚风悄然旋转，越转越快，竟将周围凝固雷光都吸扯得微微扭曲。

“就是现在！”饶春断喝。

饶春话音未落，气流猛地一缩——呼气！

轰——！

并非爆炸，而是真空坍缩。所有人眼前一黑，耳膜剧痛，五脏六腑被无形巨力狠狠掼向脊椎。陆钊感觉自己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的袜子，天旋地转中，右臂金纹突然传来刺骨剧痛，仿佛有千万根烧红钢针顺着经脉往里扎。

他本能想蜷缩，却听见红柳嘶喊：“别松手！它在拖你！”

原来那道气流并未将他们推出去，而是……缠住了他右臂金纹，正以恐怖速度往回拽！

“陆钊！！”赵邛怒吼，光剑脱手射向气流缠绕处，却在触碰到金纹的瞬间化为飞灰。

李涞双手结印，上百道光剑虚影浮现，却在离体半尺处纷纷扭曲、消散——此处空间已被雷煞彻底污染，任何外力皆不可存续。

唯余饶春。

她一步踏出，竟迎着气流逆向而上。发髻崩散，长发如旗猎猎，双目金芒大盛，瞳孔深处竟浮现出星图般的细密符文。她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刀，竟朝着陆钊右臂金纹狠狠斩下！

“你疯了？！”陆钊目眦欲裂。

饶春指尖距离金纹尚有半寸，忽而一顿，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骗你的。”

话音落，她并指之手陡然翻转，掌心向上，五指如莲绽放——

嗡！

一声清越龙吟凭空炸响。

陆钊臂上金纹骤然沸腾，所有黑藤尽数崩断，化作墨色雾气缭绕其身。雾气中，一条青灰色龙影若隐若现，龙首昂然，龙爪虚握，竟将那道狂暴气流生生攥住！

“大威天龙·缚渊式！”饶春声如金铁交鸣，“走！”

龙影猛然收缩，裹挟众人如离弦之箭，顺着气流喷薄方向，悍然撞入雷霆光柱！

刹那间，陆钊视野被纯粹白光吞噬。

没有疼痛，没有声音，只有无数破碎画面在意识中炸开：吕忠狞笑挥刀的残影、公输家老小姐垂死抓住他手腕的冰凉指尖、赵岭箜拳风擦过耳际时带起的血腥气……所有记忆碎片被高压电流熔铸成一道通红铁链，狠狠贯入他天灵！

“啊——！！！”

他仰天长啸，却发不出半点人声。只见他双目金纹暴涨，瞳孔彻底化为两轮微型雷暴云，云心电光奔涌，竟隐隐勾勒出第七重天人感应的雏形——

不是感应天地，而是……掌控雷霆的脉搏。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临界点，火眼金睛自动捕捉到光柱核心处一点异样：那里没有雷光，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暗紫色球体，表面浮动着无数细小人脸——全是曾死于雷极之下的武者面容，每一张都在无声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