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李曜和顾衡找到了一个角度还可以的监控,看到了这个人的奔跑过程。
这人过马路的时候动作很利落,左右只是略微瞥了一下就不再犹豫,转瞬之间就穿越了过去。接下来,摄像头就失去了视野。
...
龚远没接那句“背叛”,只笑了笑,把手里拧开的矿泉水瓶递过来:“喝点水,嗓子都干了。”
顾衡没接,但也没拒绝,只是站在洗手间门口,背对着走廊灯光,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贴在瓷砖墙上,像一道还没愈合的旧伤。
龚远收回手,把水瓶搁在窗台边,指尖轻轻叩了叩瓶身:“上午你录像的时候,黄晨波在打饭窗口排队,马喻舟在擦第三张桌子,两人离你不到五米。他们没看见你按录像键,但看见你手机举得比别人高半寸——食堂灯是声控的,你抬手那一下,灯亮得比别人快零点三秒。这事儿不稀奇,但凑巧的是,蓝队下午复盘时,方辉提了一嘴:‘红队有人用非标准设备获取信息’。这话一出,教官当场就查了监控日志,发现你那段录像的原始文件,时间戳和食堂照明系统跳变完全同步。”
顾衡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食指第二节——那里有一道浅白的旧疤,是十年前在亳州城郊抓毒贩时,被玻璃碴划的。他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灯突然亮,人突然静,连风都停了半拍。
“所以呢?”顾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走廊尽头两个正小声说话的学员吓了一跳,下意识闭了嘴。
龚远往前半步,压低了嗓音:“所以彭政委没把你供出去,但他也没拦着别人猜。他让黄晨波和马喻舟‘回忆细节’,又让我来问你一句——是不是真录了?录了多少?有没有备份?有没有发给别人?”
顾衡抬眼。龚远四十出头,鬓角有灰,眼角纹深,是那种常年盯着监控看的人才有的疲惫感。他不是来套话的,是来递台阶的。
“我录了。”顾衡说,“三段,加起来四分十三秒,全存手机里,没传,没备份,没剪辑,没给任何人看过。”
龚远点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教官的意思是,这段视频可以交,但得由你亲手交——不是交给基地技术组,是交给今晚值夜班的督察科老李。他是省厅下来挂职的,跟彭政委共事过三年,信得过。”
“为什么?”
“因为方辉下午说那句话的时候,教官没打断,反而多看了他两眼。”龚远顿了顿,“而方辉今天一整天,都没碰过自己的手机。”
顾衡瞳孔微缩。
蓝队所有人的通讯设备从进入基地起就被统一管控,每天早六点、晚十点两次集中收发,但方辉今天下午在复盘室里,口袋鼓起的形状不对——他没带备用机,却在裤兜里塞了块硬物,边缘锐利,长度约七厘米,宽度不足三厘米。顾衡当时以为是钥匙扣,现在想来,那是微型信号干扰器的轮廓。
“他干扰了什么?”
“不是干扰,是试探。”龚远声音更轻,“他想知道,今天所有人的手机有没有被远程读取权限。如果基地真的能实时调取所有设备数据,他那块干扰器一开机,系统就会报警;可它没响。说明……要么基地没这个能力,要么,他们故意没设这个权限。”
顾衡忽然想起老师白天说的那句:“技术是公平的,任何手段都能互相反制。”
原来不是警告,是铺垫。
“老李在督察科管什么?”顾衡问。
“管原始证据链闭环。”龚远答,“所有现场视频、音频、定位轨迹,只要进过他手,就必须签三联单——一份存档,一份交纪检组,一份由当事人亲笔确认。他签字的时候,会用特制蓝黑墨水,紫外线灯下一照,字迹里嵌着时间戳和ID密钥。没人能伪造。”
顾衡明白了。这不是审查,是存证。
彭政委没替他捂着,也没把他推出来,而是用最笨也最硬的办法——把证据放进一个谁都不敢动、谁也不能篡改的闭环里。只要顾衡亲手交过去,这段录像就成了“被授权调取的合法证据”,而不是“私自截留的违规素材”。
“什么时候交?”
“现在。”龚远看了眼表,“老李在监控室隔壁的备勤室,抽烟,等你。”
顾衡没犹豫,转身回宿舍,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机。屏幕解锁,相册点开,三段视频缩略图静静躺在最顶上。他点开第一段——画面晃得厉害,食堂顶灯刺眼,蒸笼冒白气,他蹲在打饭窗口右侧第三根不锈钢立柱后,镜头斜向上四十五度,刚好框住方辉端着餐盘经过的身影。方辉左手无名指戴了枚银戒,戒面刻着细密的螺旋纹;他走路右肩略高,左膝弯曲幅度比右膝小两度;他端盘子时拇指压在餐盘边缘,指腹有茧,位置偏内侧——不是长期握枪的茧,是常年按键盘留下的。
顾衡没继续看,退出相册,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两秒,最终点开了设置里的“本地备份开关”,关掉。然后他长按视频,选择“分享”,弹出选项里没有微信、没有钉钉、没有云盘,只有一个灰底白字的图标:【内部证据上传终端】。
那是今天早上发给每个人的加密APP,界面极简,只有上传按钮和进度条。
龚远没催,只靠在洗手间门框边,掏出烟盒,捏出一支,没点,就含在唇间,像含着一枚没拆封的谜题。
顾衡上传完,手机自动弹出提示:【已生成哈希值:a7f3e9b2d1c8…;校验通过;上传节点:督察科备勤室-07号终端;接收人:李建国(督察科三级警督)】
“走吧。”顾衡把手机塞回裤兜。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楼梯间声控灯次第亮起,光晕在龚远后颈投下细密阴影。走到二楼转角,龚远忽然停下,从内袋摸出一张折叠的A4纸,递给顾衡:“彭政委让我转交的。”
顾衡展开——是一份手写名单,墨迹未干,共七人,全是这次培训里各市局推荐的“技术骨干”,其中亳州占两个:王星伟,和另一个顾衡没见过的女警,名字后面标注着“AI图像识别方向”。名单末尾,用红笔圈出三个名字:方辉、陈国会、顾衡。
下面一行小字:【三人数据模型已接入省厅新一代‘烛龙’平台测试端口,权限开放至72小时。请勿联网同步,勿修改参数,勿导出原始数据。】
顾衡抬头:“烛龙?”
“去年立项的跨域协同系统。”龚远说,“底层用的是国产量子加密芯片,上层跑的是自研多模态大模型,能同时处理视频流、声纹、热成像、WiFi信道扰动数据。目前全省只开了三个测试节点——省厅指挥中心、芜州反诈中心,还有一个……就在咱们基地地下二层。”
顾衡脚步一顿:“地下二层?不是说那里是配电房?”
“配电房在地下三层。”龚远嘴角微扬,“二层是‘烛龙’的物理隔离区,七十二小时后,所有测试数据自动焚毁,连硬盘都物理粉碎。”
顾衡忽然明白了彭政委的用意。
这不是奖励,是压力测试。
把方辉、陈国会、顾衡这三个最可能突破常规办案逻辑的人,同时放进一个封闭的、极限算力的、且不允许外部干预的环境里——看谁能先从数据裂缝里揪出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藏在今晚所有人的行动轨迹里。
监控室隔壁的备勤室门虚掩着,门缝漏出一点昏黄灯光。顾衡抬手敲门,三下,节奏平稳。
门开了。
李建国坐在旧沙发里,没穿警服,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里夹着半截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悬着,就是不落。他抬眼扫过顾衡,又扫过龚远,没说话,只伸手往桌上一指。
桌上摆着一台加固平板,屏幕亮着,正在播放一段视频——正是顾衡刚才上传的第一段食堂录像。但画面右下角,多了一行滚动字幕:【关联匹配成功:目标人物步态特征与省厅‘天网’库中2022年芜州持刀伤人案嫌疑人X高度吻合(置信度92.7%)】
顾衡呼吸一滞。
芜州案他听说过。去年七月,芜州某中学保安持刀袭击校长,致一死两伤,凶手作案后潜逃,至今未归案。案件卷宗里,嫌疑人X的照片模糊不清,仅凭目击者描述建档,连性别都存疑。
可现在,平板上的AI不仅认出了方辉,还给出了92.7%的置信度。
“他不是芜州人。”顾衡脱口而出。
李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对。他是皖北人,户口在宿州,但身份证是芜州签发的。签发日期,是案发前三天。”
龚远吸了口气:“有人帮他办了假证?”
“不。”李建国弹了弹烟灰,灰烬簌簌落在地上,“是芜州公安内部,有人用‘绿色通道’给他补了十年户籍——出生日期、学籍、疫苗记录、甚至小学毕业照,全套。所有材料,盖的都是真章。”
顾衡脑中轰然一声。
方辉不是卧底,也不是混进来的。他是被“送”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