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吏认得是他,慌忙拱手:“藺大人!您怎亲自来了?这……这脏乱之地……”
“来看看。”心淡淡道,目光却似不经意扫过阶前孩子脏污的指甲与脚踝处溃烂的疮口。
头却已将一枚梅子轻轻放在大的那个男孩手心,另一枚塞进小的那个手里,动作轻巧得像怕惊飞一只蝶:“慢慢吃,不着急。”她目光柔和,声音不高不低,“姐姐叫漪漪,你们呢?”
大的那个男孩低头看着掌心梅子,糖霜在阳光下融化,一滴蜜水顺着指缝流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极轻地吐出两个字:“阿木。”
小的那个怯生生地缩了缩脖子:“……阿禾。”
“阿木,阿禾。”头念了一遍,笑容如初升朝阳,“好名字。”她指了指自己腕上那只素银蝶翅步摇,“看,蝴蝶飞来了。”
阿禾的目光果然被那银光吸引,小手慢慢松开,露出掌心被糖霜浸得微红的梅子。
心站在阶下,静静看着她蹲在那里,晨光为她鬓角镀上一道柔金,她与两个孩子之间的空气仿佛被一种奇异的暖意填满,连墙头枯草都显得不那么萧瑟了。他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话——“把这京师,一寸寸,记在心里”。
原来记,是这样记的。
慈幼局内,气味混杂着药香、陈年木料的霉味与孩童身上淡淡的奶腥。三十几张高低不一的铺位沿墙排开,多数空着,只稀稀落落躺着几个病弱的孩子。一个穿青布褂子的妇人正在给一个高烧抽搐的女童擦身,动作麻利而温柔。头立刻上前帮忙,接过帕子浸了凉水,仔细敷在女童滚烫的额头上。那妇人抬头,见是生面孔,又瞥见心立于门口的挺拔身影,眼神微变,却只低头道:“夫人仁心。”
“姐姐怎么称呼?”头问。
“奴婢姓周,原是宫里浣衣局的,前年放出,来这儿帮衬。”周嬷嬷擦着汗,指了指女童脖颈处一道青紫掐痕,“昨儿半夜发的厥,大夫说是惊悸入心。她爹娘……是跟着流民潮来的,前日饿极了,抢了馒头铺半块发霉的馍,被铺子伙计一顿棍子打散了。她娘当场断了气,她爹抱着她跑,跑着跑着,人就没了力气,把她往这门口一放,自己……自己就倒在巷子口了。”
头手上动作未停,帕子浸了又换,声音却沉静:“那孩子叫什么?”
“小名唤‘团团’。”周嬷嬷叹气,“说好团圆,偏生离散。”
头俯身,轻轻拨开团团汗湿的额发,那孩子虽在昏沉中,睫毛却不安地颤动,小小的手指死死攥着自己破烂的衣角。头心头一紧,忽然想起昨夜心说的枯井与雪地里的血线,她下意识回头,目光寻向门口。
心正立在那里,身影被门框切割成肃穆的剪影。他并未看团团,视线落在对面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褪色的《百子嬉春图》,画中孩童粉妆玉琢,手持莲灯、纸鸢、拨浪鼓,在繁花似锦的园囿里追逐嬉戏。画纸边缘卷曲,金粉剥落,露出底下灰黄的底色。
他与头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没有言语,只那一瞬的凝望,头却忽然明白了。她收回视线,将团团冰凉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用体温去暖。
“团团不怕,”她声音轻柔,却异常清晰,像初春解冻的溪水,“姐姐在。”
心微微颔首,转身对陈伯道:“陈伯,烦请取笔墨来。”
陈伯一愣,忙不迭应下。心接过狼毫,在慈幼局斑驳的旧账册空白页上,提笔写下:“永昌二年六月十七日,奉旨拨内库银三千两,专用于慈幼局修缮、医药及孤幼抚育。另,即日起,凡顺天府境内流民所携幼童,无论户籍,皆可入局食宿,官府代查亲族,三年为期。”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头抬眼望去,只见他悬腕而书,袖口微滑,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青筋隐现,执笔的手却稳如磐石。那三千两,是内库近月支用的三分之一;那“三年为期”,是将流民之子,视同顺天府户籍之子。
陈伯双手捧着账册,激动得手抖:“藺大人!这……这……”
“陈伯不必谢我。”心搁下笔,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稚嫩或病容的脸,最后落回头身上,“谢她。”
头正俯身,用小勺舀了一点温粥,小心吹凉,喂到团团唇边。闻言,她抬眸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如同檐角初凝的露珠,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竟比墙上那幅残破的《百子嬉春图》更鲜活、更蓬勃。
阿木和阿禾不知何时已悄悄挪到了门槛边,扒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阿禾忽然伸出小手,笨拙地、却无比认真地,学着头的样子,将一颗蜜渍梅子,轻轻放在团团枕边。
心望着那颗小小的、沾着孩子指印的梅子,望着头低垂的、被晨光勾勒出柔和弧度的颈项,望着阿禾仰起的、沾着泥灰却盛满纯粹光亮的脸。
他忽然觉得,昨夜枯井里那咚咚的敲门声,似乎……真的停了。
巷口忽有喧闹声传来,夹杂着妇人的哭嚎与衙役粗粝的呵斥。心眉头微蹙,抬步欲出。头却先一步拉住他袖角,仰起脸,眼中星芒闪烁:“小阿兄,等等。”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阿木阿禾,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铜钱,不多不少,恰好十文。她将铜钱分成两份,一份塞进阿木手里,一份放进阿禾掌心:“拿着,去巷口买十个炊饼。快去。”
阿木攥紧铜钱,阿禾却呆呆看着手心,小声问:“……给谁?”
头弯下腰,指着慈幼局敞开的大门,声音清越如钟:“给所有没吃早饭的人。告诉他们,今天,慈幼局的门开着,炊饼管够。”
阿木阿禾愣了愣,随即像两只挣脱束缚的小鹿,撒开脚丫子冲了出去。那小小的、沾着泥巴的背影,冲破巷子里沉滞的阴霾,直奔向门外喧嚣的市声。
心站在门槛内,玄色身影静默如松。他望着那两道奔向光里的身影,望着头立于门内的背影,裙裾被穿堂风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湖蓝的裙裾,像一泓被风拂过的静水。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整理袖口,而是极轻、极缓地,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
那里,心跳沉稳,有力,不再如昨夜般,空茫得如同古井。
巷口的哭嚎声似乎远去了,风里飘来炊饼焦香的气息,混着初夏青草与尘土的味道。
原来所谓公允,并非天地垂怜,而是有人俯身,将铜钱放进孩子手心,将粥勺吹凉,将门,彻彻底底,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