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表心中积郁,这一刻是一扫而空。
此前派伊籍往上庸,向长子刘琦示警,就是寄希望于刘琦向刘备求援。
宛城魏延斩蔡和,证明了刘备已知晓蔡蒯作乱,携裹他欲降曹操的图谋。
刘表已断定,刘...
浊水东岸,寒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营帐外的旗杆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呜咽。徐晃立于辕门高台之上,甲胄未解,长斧拄地,目光如铁钉般钉在对岸长子城方向。那座被冬阳镀上一层惨白金边的坚城,此刻静默如铁,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心头发沉。
三日前洪水退尽,浊水复归浑浊,唯余两岸泥泞狼藉,断木浮尸随波沉浮,数里之内皆是曹军士卒溃散后遗落的矛戟、兜鍪、残旗,甚至半截冻僵的手指还攥着断弓弦。清点战损,七千前锋折损近四千三百人,其中溺毙者逾三千,伤者六百余,失踪者四百余——夏侯衡尸骨无存,只捞得一只染血的鹿皮靴,靴底嵌着半枚关中军制式铜钉,钉尖朝上,似在无声嘲讽。
营中已设灵堂。素幡低垂,香火青烟袅袅不绝。夏侯霸跪在灵前三日未起,双目赤红如裂,膝下蒲团浸透血水,却始终未落一滴泪。他只是死死盯着棺中那副空甲——甲胄齐整,佩剑斜插,头盔置于胸前,唯独不见人。徐晃每日晨昏必至,默然伫立半晌,从不劝慰,亦不落泪,只将一壶烈酒倾入棺前陶瓮,酒液泼地,嘶嘶作响,如蛇信吐信。
第三日午后,荀攸携郭嘉并至。郭嘉步履微滞,望见灵前那具空甲时,喉结微微滚动,终是垂眸避开了夏侯霸投来的目光。荀攸却径直上前,俯身拾起棺盖一角,轻轻拂去浮尘,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覆于甲胄肩甲之上——绢上墨迹未干,是昨夜所书:“衡虽殁,志不堕;水虽浊,义愈明。”
“公达先生……”夏侯霸嗓音沙哑如砂石磨砺。
荀攸未回头,只道:“子平若在,必不愿见汝以血饲恨,而废大义。”
夏侯霸肩膀猛地一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滴在素绢“义”字之上,洇开一点暗红。
此时营外忽有急蹄踏破雪野,斥候滚鞍入帐,声带颤音:“报!霍县急报!小司马已克霍县,袁绍弃城北遁,关陇城外三十里,我军先锋已扎营!”
帐中死寂一瞬。
徐晃霍然转身,一把抓过帛书,目光扫过,指节发白,喉间却迸出一声低吼:“好!好!好!”连道三声,竟震得案上铜炉嗡嗡作响。他猛地掀开帐帘,仰天长啸,啸声穿云裂雪,惊起林中寒鸦无数。
荀攸与郭嘉对视一眼,俱从彼此眼中读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败于刘承之手,固为奇耻;然若袁绍尚存,两线鏖兵,此败便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今袁绍丧胆北窜,关陇孤悬,刘备主力腾出手来,长子之围自解,甚至反可迫徐晃腹背受敌!
果然,当夜徐晃便召集诸将,帐中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如刀刻:“传令:留五千兵守营,其余一万五千,即刻拔营南下!”
“南下?”曹纯愕然,“司空,长子未克,岂可弃之?”
“弃?”徐晃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长子城高池深,粮秣充盈,我军新败,士气未复,强攻徒损精锐。今袁绍如丧家之犬奔逃关陇,若使其喘息聚兵,再引鲜卑铁骑南下,则我军腹背受敌,此乃取死之道!”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却重逾千钧:“故吾意已决——先取关陇,斩袁绍首级,断其根本!长子城中刘承纵有通天之智,孤城一座,待我军回师,不过瓮中之鳖!”
众将凛然,齐声应诺。
唯许攸立于角落,指尖捻着袖口一道裂痕,久久未语。他眼尾余光掠过徐晃腰间那柄未出鞘的环首刀——刀鞘乌沉,却隐隐泛着冷青色纹路,是昔年洛阳武库所藏“青霜”遗刃。他忽然想起数月前壶关败后,自己曾于军议上讥讽徐晃“畏刘承如虎”,彼时徐晃未置一词,只将这柄刀缓缓推至案角,刀鞘轻叩楠木案,声如磬鸣。
如今,这柄刀依旧未出鞘。
次日寅时,曹军悄然拔营。营寨未焚,灶坑未填,连旌旗都按旧制悬于辕门,唯余数千老弱病卒披甲执矛,列队于营门两侧,鼓声沉缓,号角悠长,竟似主力仍在。这是徐晃临行前最后一计——疑兵。
长子城头,张任率军瞭望,见曹营炊烟如常,鼓角不歇,皱眉良久,终未敢轻动。他不知,就在他凝神注视东岸之时,徐晃亲率一万五千精锐,已借着晨雾掩护,沿浊水支流沁水西岸疾行三十里,绕出长子视野之外,直扑南下官道。
三日后,曹军抵达潞县。此处为上党腹心,东扼壶关,西控汾河渡口,更是通往太原郡的咽喉要道。徐晃未作休整,命曹纯率五千兵佯攻潞县城,自率主力绕城而过,直插西北——目标明确:切断关陇与晋阳之间最后一条陆路通道!
消息传至长子,郭嘉正于郡府校场督训新募乡勇。听闻徐晃弃长子而南,他非但不忧,反而抚掌而笑:“果不出所料!徐晃非惧我,实惧父帅也!”
徐庶在一旁持卷而立,闻言颔首:“徐晃知我军主力已临关陇,若其久困长子,一旦父帅破关陇,挥师东进,彼将成瓮中之鳖。此乃壮士断腕,不得不为。”
“断腕?”郭嘉挑眉,笑意渐冷,“他断的是左臂,却不知我早已为他备下右臂的毒刃。”
话音未落,陈到快步趋入,手中帛书尚未展开,面上已浮起一层薄汗:“公子!刚得细作密报——徐晃绕过潞县后,并未直扑关陇,而是分兵两千,由偏将吕虔率领,星夜兼程,奔袭屯粮重地——涅县!”
“涅县?”马超霍然抬头,浓眉紧锁,“涅县仓廪,存有我军三月军粮!且守军仅八百!”
郭嘉却缓缓踱至舆图之前,指尖点在涅县西南一处墨点上,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涅县是假,涅县西南五十里,有山名曰‘羊肠坂’……”
徐庶瞳孔骤缩,失声道:“羊肠坂?!那是昔日韩信伏兵之处!”
“不错。”郭嘉指尖移向羊肠坂北麓一片空白之地,那里本该绘有山势,却只有一片淡墨晕染——是去年秋汛冲垮山道后,地图尚未重绘。“此处山道崩塌,新路未通,徐晃若欲奇袭涅县,必经此断崖古道。而断崖之上……”
他蓦然转身,朗声道:“泠苞何在?”
帐外应声如雷:“末将在!”
“领三千精锐,今夜子时出发,沿沁水逆流而上,攀越断崖,伏于羊肠坂顶!”
“郭淮何在?”
“末将在!”
“率两千弓弩手,埋伏于断崖南麓隘口!记住,弩矢需浸桐油,箭镞裹硫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