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上庸入南阳？
此言一出，刘备及众人霎时间如拨云见月，眼前豁然开朗。
对啊，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武关入南阳？
先前走武关入南阳，乃是因为汉中还在张鲁手中，从关中入南阳只能走武关。
...
浊水东岸，寒风卷着残雪掠过营垒，旌旗猎猎作响，却再无昔日兵锋所向的肃杀之气。营中士卒往来无声，偶有低语，也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帐中那沉如铅石的寂静。
徐晃端坐于主帐正位，甲胄未解，腰间青釭剑横在膝上，剑鞘微凉。他目光凝滞于案头一卷尚未拆封的军报——那是昨夜斥候飞马送来的急件，字迹潦草，墨迹未干，只寥寥数语：“霍县已破，袁绍遁走关陇，刘备亲率三万精骑，已抵壶关南三十里。”
帐内无人敢出声。连素来沉稳的荀攸，此刻也垂眸静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损的锦边；郭嘉斜倚在右首胡床之上，面色苍白，唇色泛青，显然昨夜又咳了一宿，案前药盏尚温，苦涩气味混着炭火微熏，在帐中浮荡不散。许攸则蜷在左首角落，背脊微佝，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徐晃，更不敢望向帐门方向——那里，夏侯霸已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白麻孝服浸透霜雪，双膝下积起两小片暗红冰碴，人却如泥塑木雕，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
“子远。”徐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相磨，“你可知，自壶关败后，我军折损多少？”
许攸喉结滚动，未应。
“四千七百二十三人。”徐晃一字一顿，如锤凿地，“其中，虎豹骑精锐三百六十七骑，尽殁于浊水之中；步卒三千九百一十二，溺毙、冻毙、为流矢所中者，十停去其七。而夏侯衡，我兄长仅存之血脉，尸骨无寻，唯余一柄断戟，浮于西岸芦苇丛中。”
帐外忽起一阵呜咽风声，似有冤魂穿营而过。
许攸额角沁出冷汗，指尖掐进掌心，却仍强撑道：“司空……此战虽败，然刘承亦不敢轻出长子城半步，我军仍据浊水东岸，扼其咽喉，进可攻，退可守，岂可谓全盘溃败？”
“进可攻？”徐晃猛地抬眼，眸中血丝密布，竟似裂开两道赤痕，“我军尚有几人能涉水？几人见浊水不胆寒？几人听‘刘’字旗响，不手抖脚软？”
他右手倏然拍案，震得药盏倾翻，黑褐色药汁泼洒于军图之上，正覆在长子城与关陇之间那条蜿蜒官道中央。
“你道刘承不敢出城？”徐晃冷笑，指尖抹开一片湿痕，指着地图道，“他若真惧我，何须在霍县破后，立刻遣马超率五千铁骑东出太行，屯于潞县？何须令泠苞、郭淮分兵两路，一路佯攻关陇北门，一路绕道沁水，直插我军粮道咽喉？”
荀攸闻声抬头，眼中骤然一亮：“潞县？马超已至潞县？”
“三日前哨骑所报，千真万确。”徐晃嗓音低沉，“马超所部，皆披玄甲，马衔枚，夜行昼伏，沿途焚毁我军三处烽燧，斩哨卒四十七人，无一活口。如今潞县以东五十里，尽成其耳目之地。”
郭嘉缓缓坐直身子，咳嗽两声，咳得肩头耸动，却仍强笑：“马孟起……当真不负‘锦马超’之名。这手‘断喉’之策，比当年在冀州时，更狠三分。”
“狠？”徐晃目光扫过众人，最终钉在许攸脸上，“子远，你可还记得，当年在兖州，你献计诱吕布入濮阳，火烧东门，使吕军自相践踏，一日之间斩首八千？那时你说，用兵之道，不在堂皇，而在断其筋、剜其心、绝其命。今日马超所为，正是此道。”
许攸脸色灰败，嘴唇翕动，终是闭口不言。
帐帘忽被掀开，寒风裹雪扑入。陈到大步而进，甲叶铿锵，手中紧攥一封火漆密信，额上汗珠与雪水混流：“启禀司空！长子急报！”
徐晃劈手夺过，撕开封漆，展信一扫，瞳孔骤然收缩。
信是刘承亲笔，墨迹酣畅，字字如刀：
> **“曹公鉴：
> 昔日浊水之会，承邀公观潮。今潮已退，礁石毕露。
> 公若欲渡，承愿再筑坝；
> 公若欲守，承愿再掘渠；
> 公若欲战，承愿再列阵——
> 惟望公莫再信‘智者’之言，误己误国。
> 此信附浊水淤泥一匣，乃夏侯衡将军溺毙之处所取，聊寄哀思。
> 刘承顿首。”**
信末，果然附着一方青灰陶匣，掀开盖子，里面盛着半匣湿冷黑泥，泥中半埋一枚青铜虎符——正是夏侯渊生前所佩，后传予长子夏侯衡的“平虏校尉”印信。
帐内死寂。
夏侯霸突然仰天嘶吼，声如裂帛：“刘承！！！吾与汝不共戴天——！！！”
他拔出腰间短剑，竟朝着自己左臂狠狠一划！鲜血喷溅，染红孝服，也溅上案头那匣浊泥。
“住手！”徐晃暴喝，却已迟了。
夏侯霸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皮肉翻卷，血如泉涌。他却恍若未觉，只将染血的手掌狠狠按在陶匣泥上，指缝间泥血交融，嘶声道：“此血为誓！此泥为证！若不取刘承项上人头，夏侯霸死不瞑目！”
徐晃霍然起身，一把拽住侄儿手腕，厉喝：“军医！速来！”
帐外应声如雷，两名军医抢入，手忙脚乱止血包扎。夏侯霸浑身颤抖，牙关咯咯作响，眼中却燃着两簇幽蓝鬼火，死死盯着那匣泥，仿佛要将其烧穿。
徐晃松开手，目光扫过满帐狼藉：倾翻的药盏、泼洒的军图、染血的泥匣、侄儿臂上刺目的白布……最后，落在许攸惨白如纸的脸上。
“子远。”徐晃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令人心悸，“你素称‘料事如神’，可敢再为我断一断——马超屯兵潞县，意欲何为？”
许攸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敢？”徐晃唇角扯出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无妨。我替你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