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秋。
刘备留关羽诸葛亮镇守长安,亲率四万余关陇步骑,自武关南下再入南阳。
几乎同时,曹操亲统六万余两河之兵,自许昌南下,经由叶县直逼宛城。
刘曹大军,齐聚南阳…
是日黄...
州府后堂,烛火摇曳,如风中残烛,明明灭灭。
荀谌枯立良久,肩头微颤,喉间发出低哑的呜咽,却未嚎啕,亦未怒斥,只是任那两行浊泪蜿蜒而下,淌过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两点深色水痕。他脚下那柄佩剑斜卧于地,剑鞘半脱,刃口寒光黯淡,映不出人影,倒像一具被抽去筋骨的尸骸,冷而僵。
沮鹄跪伏在侧,额头抵着冰凉地面,肩膀耸动,却不敢放声哭出——怕惊了这最后一点体面,更怕引来门外巡弋的关中兵卒。他只将脸埋得更深,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陷掌心,血丝沁出也不觉痛。
忽而,外间传来整齐踏步之声,由远及近,甲叶相撞,铿然作响,铁靴叩击石阶,一声声,如槌击鼓,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
“小司马到——!”
一声长喝,如裂帛穿云。
堂门豁然洞开,夜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气灌入,烛火狂舞,几欲熄灭。
刘承当先迈步而入,玄甲未卸,肩甲尚沾尘灰,腰悬青锋,步履沉稳,目光如炬,扫过空荡大堂,掠过跪伏的沮鹄,最终定在荀谌身上。
他未疾言厉色,亦未倨傲睥睨,只缓步上前三步,止步于五步之外,整衣、束袖、垂首,深深一揖,礼数周全,竟似拜见师长。
“荀公。”他声音清越,不带讥诮,不挟威压,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承奉父命,入晋阳,非为诛戮,实为安民。”
荀谌未应,眼睫低垂,凝视自己颤抖的双手,仿佛那不是曾执笔批驳天下豪杰、曾代袁绍颁檄讨逆、曾于邺城西门亲迎三公子归来的手,而是一双从未握过权柄、也无力挽天倾的枯枝。
刘承直起身,目光沉静:“袁公杀子,非为暴虐,实为困兽之斗;公守节不降,非为愚忠,实为士人之脊。承敬公之节,惜公之遇,怜公之老。”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双手托举,呈于胸前:“此乃家父手书,非诏令,非赦文,乃一纸聘书。”
沮鹄愕然抬头,泪眼模糊中只见那素帛一角,墨迹淋漓,赫然是刘备亲笔所题:“荀友若先生,学贯古今,识达天人,今并州初定,百废待兴,特辟‘典章院’,授卿‘太常卿’衔,总领礼乐、典籍、教化诸务,位比九卿,俸禄加三成,赐宅一区,仆役二十,另拨田千亩,以养子孙。”
聘书末尾,朱砂钤印鲜红如血——“汉大司马、左将军、宜城亭侯、领关中牧、假节钺 刘备”。
荀谌终于抬起了头。
他眸中无光,却无泪,只有一片洗尽铅华后的澄澈,像一口干涸千年的古井,井底沉着月影,也沉着星霜。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枯瘦,微微打颤,却未去接那聘书,只轻轻抚过那朱砂印痕,触感温润,又似灼烫。
“大司马……”他声音嘶哑,如砂石磨砺,“可容老朽,问三件事?”
刘承神色肃然:“请讲。”
“第一,”荀谌目光直刺刘承双目,“袁本初何在?”
刘承坦然道:“袁公已自缚于州府后园‘听松阁’,未伤分毫,唯令亲卫严守,未许外人惊扰。”
荀谌闭目,喉结滚动:“第二,审正南何在?”
“生擒,囚于别院,未加桎梏,饮食如常,唯禁其见外人。”
“第三……”荀谌忽然停顿,良久,才一字一顿道:“袁显奕之尸,可还完好?”
刘承呼吸微滞,随即颔首:“已收殓入棺,停于西廊义庄,覆以白绫,设香案,供素酒三盏,未敢轻慢。”
堂内死寂。
唯有烛火噼啪轻爆。
荀谌久久不语,忽而仰面,望向高阔穹顶,那里悬着一方褪色匾额,漆皮剥落,字迹依稀可辨——“四世三公”。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像是笑,又像哭。
“四世三公……”他喃喃,“袁氏累世清名,积三百年,毁于一旦,竟不是毁于曹贼刀兵,不是败于江东水火,而是毁于……一柄剑,一腔怒,一个儿子不肯躲闪的胸膛。”
他缓缓弯腰,拾起地上佩剑,拂去尘埃,双手捧起,递向刘承:“此剑,随我三十年,饮过匈奴血,斩过黄巾首,也曾为袁公代拟檄文,激扬文字,气吞万里。今奉还于君。从此,荀谌再无主,亦无剑。”
刘承双手接过,剑身微沉,寒意沁骨。
荀谌退后一步,解下腰间玉带,又摘下冠冕,置于案上,动作缓慢,却无比决绝。白发散落肩头,他挺直佝偻已久的脊背,向刘承深深一揖,再拜,三拜。
“老朽荀谌,愿为汉室,效犬马之劳。”
话音落,他转身,不看沮鹄,不看那方匾额,径直走向堂外。身影单薄,步履却稳,穿过门楣时,夜风掀起他宽大袍袖,露出嶙峋腕骨,竟有几分少年意气。
沮鹄怔怔望着,忽而伏地,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沉沉。
刘承目送荀谌背影消失于回廊尽头,方才徐徐吐出一口长气。他低头看向手中长剑,剑鞘古朴,刻有“袁氏”篆纹,再抬眼,目光扫过空荡堂宇,扫过那方残匾,扫过地上尚未干涸的泪痕。
他忽而对身后陈到低声道:“传令:凡袁氏旧吏,但有愿留者,皆授实职;愿归乡者,赐路引、盘缠、耕牛一犋;家中若有老弱孤寡,州府设‘慈幼局’,按月支粮;袁氏宗祠,不得擅毁,着专人洒扫,春秋二祭,照旧举行。”
陈到抱拳:“喏!”
刘承又望向西廊方向,声音低了几分:“另,着人备好棺椁,择吉日,以‘袁氏二公子’之礼,厚葬显奕于晋阳东山。墓碑不题‘袁熙’,只书——‘汉故忠义士袁氏显奕之墓’。香火不断,守陵人三户,永世免赋。”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袁熙之死,是袁氏之耻,却是天下之幸。他以血为墨,写就最后一道劝降书——此书无字,却字字泣血。此碑无铭,却胜过万言。”
此时,州府外,鼓乐声隐隐传来,并非凯歌,而是苍凉悠远的《采薇》调子,由数十老卒齐声而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歌声飘入堂中,如风拂过枯草。
刘承负手立于阶前,仰首望天。
天上星汉西流,北斗低垂,晋阳城头,“刘”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招展,猎猎如火。
他忽然想起父亲白日里那句喟叹:“袁本初,终究还是那个袁本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