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瑁豁然明悟。
蒯越并非是要降孙权,而是要借联盟为名,引孙权派兵至樊城,助他们拒挡刘承。
“异度此计甚妙也!”
蔡瑁是欣喜若狂,拍案大赞道:
“孙权江东军有数万之众,皆乃精...
州府后堂,烛火摇曳,映着荀谌惨白如纸的脸。他枯立良久,竟连指尖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魂魄早已离体,只余一具被抽空了筋骨的躯壳僵在原地。沮鹄伏地恸哭,声音撕裂般在空荡大堂里回荡,却似隔着千山万水,传不到荀谌耳中。
忽而一阵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砖地上,不疾不徐,却如重锤砸在人心上。
“明公。”
刘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哭声,落于堂前。
荀谌身子猛地一震,脖颈僵硬地、一寸寸转过头去。
堂门处,刘承玄甲未卸,腰悬长剑,身后陈到按刀肃立,再往后,是数十名甲胄齐整、面无表情的关中军锐士。火把光芒跃动,将他们身影投在墙壁上,巨大、凝滞、不可撼动。
荀谌喉结上下滚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下意识想挺直脊背,可腰杆刚一绷紧,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佝偻如虾,手撑案几才未跌倒。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
刘承缓步上前,未至阶前,已拱手一礼,姿态端肃,毫无胜者骄矜:“荀公昔日数使长安,与家父论天下大势,析兵机利害,家父每每称道公之高见。今日虽各为其主,然承不敢忘旧谊。”
荀谌喘息稍定,抬眼望来,目光浑浊却锐利如针:“小司马……不,刘大司马。既已破城,何必再言旧谊?老夫不过阶下囚耳。”
“阶下囚?”刘承微微摇头,神色坦然,“公若为囚,何须亲率精锐入府?又何须亲至堂前,以礼相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柄脱手坠落的佩剑,声音低沉下去:“袁熙公子血染晋阳南门时,公正在此堂中枯坐。他赴死之前,曾对袁公言:‘儿非求生,实为冀州百万生灵请命。’公当日默然,未加阻拦——非不能也,实不忍也。”
荀谌身躯剧震,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刺穿肺腑。他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嘶哑气音:“……你……你如何得知?”
“袁熙临终前,曾遣心腹密函一封,托付于高览。函中所言,非为自辩,唯述三事:其一,袁公杀子,非因悖逆,实因绝望;其二,审配逢纪固守南门,非为忠贞,实因恐惧;其三,”刘承目光如电,直刺荀谌双目,“其三,荀友若公,心已寒透,但求一了,不敢言降,唯待天命。”
堂内死寂。
沮鹄早已止住哭声,惊愕抬头,望向荀谌。
荀谌面皮抽搐,额角青筋暴跳,手指痉挛般抠着案几边缘,木屑簌簌落下。他想怒斥,想驳斥,想骂这少年狂妄揣测、信口雌黄——可那封密函,那日高览悄然递来的素绢,那上面墨迹未干的字字泣血,此刻正烧灼着他袖中贴身收藏的怀襟!
他喉头涌上腥甜,硬生生咽下,眼底最后一丝强撑的光,终于熄灭。
“……老夫……”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老夫一生自负知人,识势,明断。却看错了袁本初,更看错了……自己。”
刘承静静听着,未插一语。
荀谌缓缓松开案几,踉跄一步,竟朝刘承深深揖下:“大司马,请容老夫……问一句。”
“公请讲。”
“袁本初,今在何处?”
刘承神色微凝,侧身让开半步,抬手示意:“公随我来。”
一行人穿过乱作一团的州府廊庑,绕过倾倒的屏风、散落的竹简、泼洒的墨池,径直走向后园深处一座三层小楼。楼阁飞檐下悬着半截残破的“听政”匾额,朱漆剥落,露出底下朽黑木骨。
守卫推开虚掩的楼门。
一股浓重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室内幽暗,仅靠一扇高窗透入微光。袁绍仰卧于榻上,锦被半滑,露出缠满渗血白布的左臂。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双目半睁半闭,呼吸短促而艰难,仿佛下一息就要断绝。床畔矮几上,一碗汤药早已冷透,浮着薄薄一层油膜。
荀谌如遭雷击,僵在门槛之外,脚下寸步难移。
刘承并未入内,只站在门边,声音低沉:“袁公昨夜闻南门有变,急怒攻心,呕血三升,继而左臂旧创迸裂,血流不止。医者言,若再失治,恐难越今夜。”
荀谌嘴唇哆嗦,想唤一声“主公”,却哽在喉头,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他踉跄上前,扑至榻前,颤抖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触碰那枯槁手臂,唯见袁绍胸膛微弱起伏,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
“……本初……”他喃喃,声音嘶哑如裂帛。
榻上袁绍眼皮艰难掀开一线,浑浊目光涣散地掠过荀谌脸庞,竟未认出,只含糊吐出两个字:“……显奕……”
荀谌浑身一颤,泪水终于决堤,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滴在冰冷地板上,洇开深色水痕。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榻沿,肩膀剧烈耸动,却咬紧牙关,不发一言,只任那压抑了半生的悲恸,在无声中崩塌成齑粉。
刘承静默片刻,转身退出小楼。陈到紧随其后,顺手带上了沉重的木门。
门外,暮色四合,晋阳城头“刘”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招展,映着天边最后一抹血色残阳。远处街巷间,关中军士卒正有序接管防务,偶有零星呼喝与兵甲碰撞之声,却再无往日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惶然。
刘承立于阶前,负手望天。
陈到低声禀道:“高览、唐宁已分遣兵马,收缴各门守军兵械,清查府库粮秣。审配已被押入地牢,严加看管。袁氏宗族、部曲将领,凡未抵抗者,皆暂拘于西苑,听候发落。”
“嗯。”刘承颔首,目光仍投向远方,“传令各部,入城之后,不得擅入民宅,不得私取一物,不得辱掠百姓。违者,斩。”
“喏!”
刘承沉默片刻,又道:“着人备车,明日一早,护送荀谌先生与沮鹄,前往长安。”
陈到一怔:“先生他……”
“荀友若心已死,然其智谋犹在,胸中经纬,非止于袁氏一隅。”刘承声音平静无波,“父亲曾言,天下未靖,汉室未兴,但凡有志之士,皆当为苍生计,岂可因一时之挫,便弃天下于不顾?他若愿归长安,授博士之职,掌典籍,议国策;他若不愿,亦许其隐于终南,著书立说,教化乡里。唯有一条——”
他目光倏然转冷:“不许他死。”
陈到肃然:“末将明白。”
刘承不再多言,转身踱步向州府正堂。沿途所见,关中军士卒正帮着百姓收拾散落瓦砾,有老妪捧出新蒸的黍饭,士兵摆手婉拒,只取清水解渴;几个孩童怯生生围拢过来,好奇打量甲胄上的铜兽吞口,一名校尉蹲下身,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分予他们,引得稚嫩笑声清脆响起。
刘承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