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老师见简书颐低头认错,就没有再找她的茬。
接下来的两节课,简书颐的心情算不上好,但是她沉下心来,把心思专注到课堂之中,不再去回想刚才的争执。
如果老师告状到班主任面前,也许李帆也会找她谈话。
但放学之前,简书颐没等到班主任的训话,而是等来了一封手写的道歉信。
五张活页纸的信,写的满满当当。
是从周绥那里丢过来的。
简书颐错愕地看着他努力工整的字迹,心中五味杂陈,平时叫他写个八百字作文,都拖得死活交不上,这道歉得道了八千字吧。
放学后,简书颐离开得较早,在走廊上,听见有迫近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去,视线却率先越过周绥,从他身侧,看到了他身后望过来的男生。
方立函刚走出教室门,像是迟疑着要不要过来。
他可能打算履行绕路送她回家的承诺。
因为周绥的闯入,方立函站在那儿安静地看着他们,只犹豫了几秒钟后,他便转身从另一边离开了。
周绥走过来,愧疚得脸色与耳朵都有点发红,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她:“为什么不理我啊?”
简书颐平静地看着他:“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周绥低着头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今天要是出去陪你罚站的话,我怕你看到我会更生气,所以我才没有。”
这解释在她看来很多余,简书颐没有吭声。
周绥看了她一会儿,又问:“我写的东西你看了吗?”
简书颐淡淡地应:“嗯。”
周绥谨慎问道:“那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简书颐说:“虽然当时是有一点火大,只是情绪上头,但我很快就没再生你的气了。我罚站的根本原因不是你造成的,如果不是你,他下次还会借机教训我,这件事只是他发泄的一个出口。”
周绥再次内疚道:“也不一定吧,是我不好,我以后上课肯定不跟你说话了。”
沉默良久,她说:“你不会后面两节数学课一直在写道歉信吧?”
“没有一直,断断续续地,我要组织语言。”
又彼此静默片刻,简书颐说:“周绥。”
“嗯。”
“我不生气了,你不用内心戏太多,不要太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好好学习,好好做自己的事。”
周绥嘴唇翕动,又抿唇,过了会儿,才出声:“你会因为这个事讨厌我吗?”
“说实话,我不讨厌你。”
简书颐看着他迷茫的样子,耐心地解释下去,“这么跟你说吧,如果我的生气程度有10,你只占了0.1,而我要大费周章地跟你解释,真的只有0.1,这件事情才让我心累。”
周绥动了动喉结,像是千头万绪在心中缠绕成了死结,过了会儿,他说:“因为我在意你,哪怕只有0.1,我也想要用100%的诚意道歉、补全,但你并不把我放眼里。”
简书颐不解地反问:“我不在意你,是我的问题吗?”
“当然不是,是我自作多情。”
周绥蹙着眉心,微微偏过眼睛,她看着他隐忍的样子,都怕他哭出来。
简书颐放轻了语气,说下去:“高一的时候,你因为我的帮助,成绩提升,可以凭你自己的实力留在重点班,我是为你感到欣慰的,所以这学期,老师说希望我有时间的话再给你讲讲题,我也答应了,从始至终,我只想要你在学习上多花一点心思,能在你的能力范围里考个最好的学校。
“我听李老师说了,你妈妈是机关单位的领导,今年为了陪读,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对吧?她每天要起早贪黑地照顾你,然后再赶着去更远的单位工作。你每天围着我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望子成龙、含辛茹苦的家人?”
周绥不解地说:“这……和我妈没什么关系吧?就算我不上学,她也要上班啊。”
简书颐说:“关系就是,你明明背负着很多期待,但你却浪费了最重要的课堂,给我写了整整五张道歉信,来展示你所谓的诚意,也不管这是不是我所需要的。你坐在我后面,理应想的是,今天又可以多学几道题了,而不是,今天又可以和简书颐多说几句话了。只有你考试考好了,我才会为你高兴,你做其余的事情,只是适得其反。”
周绥说:“那我要是考好了,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简书颐有时觉得跟他沟通有障碍,说了半天都是白费口舌。
“不会,我只会停留在为你高兴的地步,不会再有多余的情绪。”简书颐的眼神和语气都很平静,顿了顿,接着说下去,“人跟人之间想要有更多的缘分,是要靠吸引的。”
周绥可能真的要哭了,他吸了下鼻子,紧紧地扯住书包带,手揣兜里往前走,不再看她。
“我没奢望缘分什么的,我就希望你别不理我,然后开心一点。我也希望我不要总是笨手笨脚,把所有事情都搞砸。
“仅此而已。”
他脚步加快,说完,就匆匆地下了楼。
简书颐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上,目送他的背影直至消失。
她想,做多错多的人,未必是不诚恳,或许只是笨拙。
愿意为她花时间的人,未必是真心,或许是精明。
上了公交,倪青葵和江轸同时上车,倪青葵看到简书颐独坐在后边,跟江轸说了几句什么,江轸也往后看了一眼简书颐,随后冲着倪青葵微微颔首。
不过倪青葵还没靠近,简书颐的旁边就有人坐了,她抬头看向好朋友,轻轻摇头,意思是:没事。
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自省需要绝对静谧的时间。
简书颐戴上耳机,但没有听歌,听的是英语听力,她望着窗外,小声地跟读。
讨厌简书颐的人不少,因为她说话太过直接,喜欢与厌恶她的异性都不计其数。
有的是出于得不到,有的只是看不惯简书颐比他们还拽。
她没有觉得自己有错处,但也会思考着,是不是说话委婉点会更合适?
有一些风波,是不是可以因为更讨巧的措辞被避免?
或者干脆不说话好了,毕竟大家都不说,她干嘛非要当那个出头鸟?
也许是她的世界太小,尚没有吃过真正的苦头。
等长大了,她的棱角与骄傲就会被打磨光滑,变成她不屑的、八面玲珑的样子。
也许吧。
识人是她的天赋,但是做人这一课还挺难的。
-
第二天,倪青葵从班主任那里得到小道消息,脚踩风火轮,飞到简书颐的桌前:“号外号外,生物老师换人了。”
简书颐一惊,抬头看她:“换成谁了?”
“赵老师。”
赵老师是之前带了他们班两年的女老师。
她问:“怎么回事?”
倪青葵凑近,笑得狡黠:“感谢感谢你的副班长吧,他写了长长的投诉信,上交到校长办公室了。”
她的每句话都让简书颐惊讶,愣了好一会儿,她说:“昨天写的?”
“对啊,速速上交,速速解决。”
“那吴老师呢?”
“扣了绩效,但没停工撤职,继续带其他两个班。”
“就这样吗?”
倪青葵小声说:“嗯,因为方立函的诉求很简单,他觉得吴老师教学没问题,但是有点针对个别学生的苗头,所以他只是想换个老师,这样一来,吴老师少教一个班省事,你也不用天天看他脸色。省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事,影响课堂氛围,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现在皆大欢喜啦。”
简书颐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方立函的座位,他不在,她又抬高视线,往更后方看去。
江城的天气诡谲多变,最近又有点回温。
课间打完球很热,方立函正用手撑着立柜空调,背对着她,站在那吹风,校服外套松松地搭在肩上,他身上只穿了件短袖,她看到他低头露出白皙的后颈、浮在颈侧的热汗、白色的T恤,还有衣服下面有型的肩背线条,一身的少年气被凉风往外吹开。
也不怕冻死。
“你怎么知道的?”她又问倪青葵。
“我看了投诉信了,说让学生站走廊违反教育法什么的,哇塞,有理有条。”
简书颐静静地敛眸:“他居然会做这种事。”
方立函绝不是主动惹事的人,他一般是负责劝架的那个角色,两边开战的话,他就是楚河汉界的那条河。
倪青葵笑一笑:“每个人都有为爱破例的时候嘛。”
她淡淡反驳:“不要乱讲,班干部的职责而已。”
“实话实说,他能有什么职责意识啊?”倪青葵说完,就跟兔子一样,一蹦一跳地走开了:“哦耶,喜迎赵老师回宫!”
说不上是否有感谢的情绪,但简书颐确实松了一口气。
麻烦和提心吊胆的情绪彻底被解决了。
她本来想找机会问一问他,但方立函没跟她提过,没有什么邀功的意思,不动声色地就把这事翻了篇。
简书颐就也没主动找他。
开学两个月后,气温骤降,高三要开始上晚自习了。
简书颐挺爱看书的,不只是刺激感官的。
不过到了高三之后,学习紧张,她很少再花时间翻看纸书。
教室里有一个图书角,从高一开始就设立了,语文老师组织大家主动捐书,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