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世的父亲留下很多书籍,晚修课前,简书颐取了一本同学的书下来,又放进去一本写了她名字的《简爱》。
简书颐不太爱吃饭,晚上就在教室用一点小零食填饱肚子,她打算在教室里看会儿书,但是广播台的歌声吵闹,而且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简书颐捧着书上了楼顶天台。
之前跟倪青葵他们在这儿排过话剧,除此之外,她没怎么来过这里,听说有的情侣会偷偷来约会。
不过今天她运气好,天台没有人。
七楼的景色很好,紫红色的火烧云绵延在天际,缠绕着远山,黄昏的景象美不胜收。
简书颐想找一个地方坐下,但是水管有点脏,她低头时,忽然发现墙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文字。
简书颐蹲下来,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些凌乱的心事。
【我真的真的好喜欢JF】
【数学虐我千百遍,我待数学如初恋】
【LJH & WXY】
【老子一定要上清华!!】
有一行小小的字迹写着:【不想长大】
简书颐提笔,偷偷在底下跟着写了一句:【快点长大,jsy】
笔触和嘴角的笑弧一起落下时,简书颐听见一侧,天台的门被人推开。
修长清隽的身影落入视野中。
少年的声线低沉磁性,低到含糊的音节融入傍晚的凉风里:“上午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简书颐偏眸望过去。
方立函没注意到这里有人,他径直走到护栏之处,背靠着栏杆,握着手机在通话:“没什么,身体不太舒服,不想在学校待着。”
他穿了一件黑色连帽的卫衣,一条手臂抱着胸,闲散地靠着,微微躬背,也微低着头,隔着几个水箱,方立函没有看到不远处的女生。
过了几秒,他对着手机哂笑一声:“我还能想逃课就逃课吗?当然是撑着了。”
随后,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背后浓烈的火烧云与最后一抹日光,混合成绚烂壮阔的色彩,沉在少年的肩膀与侧脸,纤长的睫毛被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弧。
他的声线始终很闷沉,电话那头应该话不多,隔几秒钟,方立函就应一句——
“我已经搬回去了。”
“还行吧,不吃药也能睡着了,但是半夜总是醒。”
过了会儿,他又问了一遍:“你什么时候回来?”
简书颐看他始终低着头,英俊的眉眼也保持着下垂的姿态,她无法清晰捕捉到他的表情。
她很少见他身上这样微愠和疲倦的情绪,甚至显露出微薄的孩子气。
“姐姐又不是你。”方立函无语地说,“别让她来看我,你女朋友又不是我女朋友,很尴尬好吗?都没话说。”
姐姐?
姐姐是谁的女朋友?
他有哥哥?
难不成是他爸爸的女朋友?
最后,方立函语气消沉地说了句:“我不想听你借口一堆,别给我打电话了,学习也很累的,浪费我时间。”
他没有再等对方的应答,直接挂掉了电话,往前走了两步,准备推门出去时,终于瞥见在角落里坐着的简书颐。
方立函视线顿住,没有离开,也没有朝她这边走过来,他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简书颐为了澄清不是自己偷听,先发制人道:“我在这看书,是你打扰我在先。”
方立函把手机揣兜里,走过来说着:“我每天在这儿打电话,第一次见有人过来看书。”
简书颐说:“那你把这个天台买下来,让它跟着你姓吧,我保证再也不来。”
方立函没有接话,投在她脸上的视线挪到了她的肩膀后面,表情停滞了一瞬。
随后他又看向简书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简书颐回眸,凝神细听,高楼呼啸的风声之外,有十分微弱的猫叫声传来。
简书颐跟着他到护栏边。
一根L型的废弃水管贴着墙壁,水管断裂的开口处趴着一只黑色的小猫,看到有人过来,“喵喵”叫的声音就更激烈了。
猫咪身型极小,可能才刚刚断奶,看起来在那个水管里卡了很久了,毛发都变得糙糙的,炸在脑袋上,样子可怜得要命。
简书颐不解:“这里怎么会有猫?”
方立函说:“可能是什么心理变态弄上来的。”
简书颐顺着水管往上看,变态大概率是从上面把小猫丢进来,它自己爬到了这个开口处。
水管的开口离这边的平台有一点悬空的距离,护栏外面还有大约五十公分的悬空窄边。
人在护栏内侧,猫在护栏外侧的墙壁水管中。
伸手肯定够不到它。
要施救的话,有一定难度。
简书颐说:“我去找个板子之类的,给它搭个桥——”
她话音未落,身侧的少年已经纵身跃过护栏,他姿态轻盈,毫不在乎没有护栏的外沿是七楼高度。
简书颐惊慌到心脏狂跳,迎风扑到栏杆上:“不要翻过去!你这样很危险。”
方立函只是说:“你别咒我就行。”
他说话的同时,甚至步伐淡定地往前走了几步。
简书颐吓得腿都软了:“这是七楼。”
方立函伸出手来,朝她弯了下唇角:“不放心你拉着我?”
她认真提议:“你自己扶着栏杆,安全系数更高一点。”
他没扶,淡淡地笑着,收回视线。
简书颐又急又气,出于担心,还是伸手扯住了他。
皮肤的摩擦力大于衣服,她选择握住他干燥的手腕,虎口卡在江诗丹顿的精贵表盘上。
方立函顺着窄边走了几步。
再往前,护栏就到头了。
好在延伸出去的那一段并不长,她还能够拉着他。
他忽然说:“我要是真掉下去,你一定要松手。”
“……你闭嘴。”
她看着他侧脸,听见一点很轻的低笑声。
方立函准备弯腰去捞小猫的时候,简书颐心下觉得他弯腰的姿势很危险,吊着的那口气收得更紧了,手里的动作,是下意识把他往里头拽了一下。
方立函被她扯得重心一歪,撞到栏杆上,另一只手赶紧撑住杆子。
“简书颐……”他哭笑不得地扶着腰,歪着脸看她,“能不能对我好一点啊?撞死了。”
简书颐稍微冷静一点下来,说:“你想捞就快一点,我不拽你了,别嬉皮笑脸的。”
方立函俯身,一只手将不远处的小猫紧紧攥住。
简书颐其实很怕猫,但在他递来时,她没有迟疑,赶忙接住了他手上的猫,为了让他能顺利翻过来。
方立函安全落地后,抱着瑟瑟发抖的小猫,在它全身上下按了按,猫除了惊恐过度的瑟缩,没有发出病痛的尖叫声。
“应该没有伤。”他初步判断了一下,“我送下去,拿点吃的给它。”
简书颐点着头,“嗯。”
她的视线从孱弱的猫身上转移到少年的眼睛,问他:“你很喜欢猫吗?”
“还行,动物我都挺喜欢的。”方立函把小猫换了个姿势抱,让它躺在自己的怀里,找回一些安全感。
她问:“为什么?”
方立函说:“简单,不狡猾。”
看起来,他们连这一方面都截然相反。
她喜欢研究人类,恐惧动物。
他喜欢研究动物,反感人类。
简书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夕阳落了山,方立函抬眸,扫了一眼远处浪漫的蓝调时刻,她看到他眼中苍茫而消沉的天光。
片刻后,他回视:“你接着看书?”
“嗯。”
方立函走了几步,简书颐又叫住他,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刚才的剧烈恐惧已经褪去,此刻,心有余悸的颤动被克制在嗓音之下:“出于同学的关心,我希望你对自己好点,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他的步子顿了一瞬,接着往前。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