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
京城外的官道上,蹄铁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声音又沉又急。
马背上伏着一个裹着棉袍的人,身子几乎贴在马脖子上,两腿夹着马肚子,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怀里。
那匹马浑身是汗,嘴角挂着白沫,每跑一步都在喘,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
马上的人抬起眼,看见了前方那片黑黢黢的城墙轮廓。
北京城。
正阳门。
临近二月的夜,月亮只剩一弯冷冷的钩子,挂在城墙垛口的斜上方。
城楼上亮着几盏灯笼,几点微弱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
马上的人从怀里抓出一样东西,用尽全力举过头顶。
那是一枚铜印,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每一次喘气都能尝到自己喉咙里的血腥味。
但他还是把最后一口气从胸腔里逼了出来。
“开门!”
“我有紧急军情!十万火急!快开门!”
城楼上的守兵愣了。
一个年轻兵卒探头往下看了看,缩回去,对着身后喊:
“头儿!底下有个人!说是有军情!十万火急。”
守城的把总披着棉甲从城楼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羊肉。
他走到垛口边上,往下看了看,看见一匹马一个人,马已经站不稳了,四蹄打颤,人伏在马背上,手里举着一枚铜印。
把总把羊肉填进嘴里,没有下令开门。
“紧急军情?”
他往下喊了一嗓子,“你的信旗呢?怎么连面信旗都没有?”
“出发匆忙,我根本就没带信旗!”
底下的信使举起铜印,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这是中都留守司的官印,不信你们用篮子吊上去看看!中都,中都已经被....咳咳咳...”
他没说完,声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咳嗽声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
把总站在垛口边,脸色变了。
中都留守司。
他当了十几年兵,知道这个衙门管的是哪里。
凤阳。
那里不仅是中都,还是皇陵所在,更是大明朝的龙兴之地。
“中都出事了?”
把总没发觉自己的声音也变了调。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兵卒低吼了一声:
“放吊篮!快!”
吊篮吱吱呀呀地从城墙上放下去。
信使从马背上滚下来,腿一软摔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
随后把怀里那封用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文书搁进篮子里,连同那枚铜印一起。
他又从腰间扯下一块令牌也扔了进去,然后仰起头,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吊篮被拽上去。
把总抓出里面的东西,借着灯笼光看了一眼官印,又看了一眼令牌,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开门!开城门!快!快!”
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门闩被绞盘吱吱呀呀地升起来。
守门的兵卒们手忙脚乱地把门板推开一道缝,正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来。
信使踉跄着钻进门洞,腿一软跪在地上。
一个兵卒递过来水囊,他接过去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混着泥灰。
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嗓子还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中都凤阳............被贼军攻破了。十万火急,必须上奏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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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进入紫禁城的时候,已经过了四更天。
一个年轻的小宦官提着袍角,从午门的侧门一路小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