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立国近三百年,中都从来没有被贼寇攻破过。
从来没有。
哪怕是土木堡之变后,也先的瓦剌骑兵一路打到北京城下。
哪怕是嘉靖朝的蒙古铁蹄再次打到城下,又赶上南方倭寇作乱。
中都凤阳都没有被人攻破过。
这是老朱家的根基,这是朝廷的脸面。
现在这脸面,被一伙流寇踩在了脚底下。
“这封信上写着正月十五,逆贼破中都...”
朱由检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到如今,在路上走了多久?”
王承恩低下头,“回皇爷,正月十五日。今日是正月二十八,应是在路上走了十三天。”
“十三天!”
崇祯皇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把文书往地上狠狠一摔,
“从中都到顺天府,区区两千里路,走了整整十三天!
沿途驿站在干什么?传驿的人马都死绝了吗?!
如此重大的军情,竟然耽搁了十三天才送到朕的手里!该杀!该杀!全都该杀!”
连着的三个‘杀’字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
王承恩连忙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没有起身,也不敢接话。
朱由检还在骂。
他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要把脚下的砖踩碎。
他骂传驿不力,骂地方官员渎职,骂张献忠该千刀万剐。
骂到最后,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皇陵。”
他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双目通红,
“皇陵怎么样了?”
王承恩抬起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封奏疏上的内容他没看清,但皇爷有此一问,想来是上面没有提及。
他不敢说“不知道”,也不敢编。
朱由检看着他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脸白了一瞬,然后又涨得通红。
“中都的留守司呢?中都的兵呢?朕养了他们这么多年,连一座城都守不住?连先祖的陵寝都护不住?朕.....咳咳咳...”
他咳了起来,手撑着桌案,后背微微弓起。
王承恩忙上前扶住他,“皇爷,保重龙体......”
朱由检一把推开他,转过身,走到殿门前,双手撑着门框,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天色。
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寝衣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背影瘦得像一截枯木。
“十三天,”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两千里路,走了整整十三天......”
王承恩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开口了。
“皇爷,”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于小心翼翼的敬畏,
“自万历年以来,各处驿站马匹年久倒毙,驿卒多有逃亡。
皇爷登基之后,又将驿站尽数裁撤,中都到京师这条路,沿途的驿站,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王承恩顿了顿,又接着道:“此番军情,想来是那中都留守司的信使独自乘马,昼夜兼程跑来的。
沿途驿站早已废弃无人,能换马的本就没几处,大多都是靠着这一匹马.....”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崇祯皇帝的手慢慢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殿内沉默了许久。
王承恩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能听见从殿门灌进来的北风,还有崇祯皇帝那粗重而不均匀的喘息。
朱由检此时也想起来了,毕竟那是他下的旨。
崇祯初年,为节省国库开支,他下令裁撤天下驿站。
当时他以为这是精兵简政,他以为驿站不过是养马养人的无底洞,他以为裁了驿站,能省一笔银子是一笔。
每年数十万两,省下来了。
然后陕西米脂一个叫李自成的驿卒,丢了饭碗,造反了。
还有张献忠,还有高迎祥,还有那所谓的十三家七十二营。
这几十万的流寇糜烂数省,如今大明帝国的中都凤阳,在十三天前,在正月十五的夜里,被逆贼给攻破了。
朱由检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转过身,背对着殿外灌进来的冷风,缓缓走到龙床边坐下。
他的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弓着背,脖颈微微弯曲,像一头被压垮了腰的骆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