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四合,武胜关城内的喧嚣渐渐沉寂下来。
关城守衙的偏厅里点着几盏油灯,几人正坐在桌上吃晚饭。
“啥?”
孙可望忽然叫了一声,瞪大眼睛看着朱铭:
“殿下,让我去当那个什么,什么巡查司的官?”
“巡查司。”朱铭放下筷子。
“对,巡查司。”
孙可望皱着眉头,“我不会啊。我从小到大就会打仗,就会冲锋陷阵。
你让我去干这些事?殿下,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我干不了的。”
朱铭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把碗搁回桌上,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可望,没有人生来什么都会,不会可以学,我觉得你这方面的才能。”
孙可望愣了楞,“我有吗?”
“有。”
朱铭点头,“这巡查司要做的事,其实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孙可望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第一步,先从辎重营里抽调人手,成立部门,辎重营整日跟钱粮打交道,更容易上手。
第二步,把人马撒出去查。
哪家士绅名下的田产最多,哪家放过印子钱,哪家逼死过佃户,哪家跟官府勾结欺压过百姓。
这些事,派几个机灵的弟兄去乡里转一圈,找老农一问便知。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本账,谁是善人谁是恶霸,他们比谁都清楚。”
“第三步,查实了之后,先抓名声最臭的那一批。把人抓来,当着百姓的面公审。
那些受过欺压的乡民,平日里不敢说话,但若是亲眼看着那劣绅跪在台上,被五花大绑,再有人在一旁给他们撑腰壮胆,他们便敢开口了。
这时候你让他们自己上来讲,什么时候被夺了田,什么时候被逼死了人,让他们自己说。”
“第四步,审完了杀,杀完了抄家,抄没的家产田产,全数登记造册。
粮食充入军库,银钱充入公库,田地分成两份。
一份留着日后分给军中将士,一份当场分给当地无地的贫苦百姓。”
“第五步,”
朱铭伸出五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你手下的人,只负责查,审,抄。
抄出来的东西,全部登记造册,册子弄两份,一份交公库,一份留着备查。
若是抄家的时候,有人手脚不干净,偷拿点东西,只要不多,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管他。
但一旦造册入库,谁敢私吞一两,就斩!谁敢私吞一亩田产,也斩。
你是巡查司的主官,巡查这两个字,查的不只是那些豪强劣绅,还有你自己手底下的人。”
孙可望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查,抓,审,抄,管。”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数完了抬起头,表情有些古怪,
“殿下,你说得倒是清楚,可我怎么觉得,这活儿比打仗还累?而且为什么抄家的时候,偷拿就不管,登记造册了就管?”
“你自己慢慢琢磨。”
“.....”
孙可望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朱铭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可望,你适才说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做不来这活儿。
但你知道在凤阳城里收缴了多少粮食,分发给了多少百姓吗?
你知道军中每天要调拨多少粮草,多少帐篷,才能让几万人马正常行军吗?”
孙可望愣了一下。
“这些事,你已经接触过了。只是你自己没发觉。”
朱铭顿了顿,“冲锋陷阵,你是把好手。但能把后勤内政管得井井有条的人,才是真正能坐镇一方的人。
不让你去冲阵,不是因为你不够勇猛,是因为我相信你有比勇猛更值钱的本事。只是你还没发现你有这份本事而已。”
“......”
孙可望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