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裕，你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江灵蕴的脸色突然变得无比郑重。

“请公主吩咐，臣万死不辞！”秦裕立即回应。

“我要你在江月瑶面前演一场戏，博取她的信任。”

“公主明鉴，从臣担任御林军统领以来，江月瑶的确想方设法想与臣取得联络，但是都被臣拒绝了，臣与江月瑶之间再无任何瓜葛。”秦裕连忙解释。

“秦裕，我从来都没有怀疑你，不然，我也不会让你帮我做这件事，如果你顺利完成，日后定会加官进爵。”

“是。”秦裕点了......

马车刚停稳，谢府正门便被两名青衣小厮齐齐推开，门楣上悬着的“谢府”鎏金匾额在日头下泛着温润光泽。江灵蕴脚尖尚未沾地，便见廊下已立着一排人——谢老夫人由青霜搀扶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银丝在光里浮起细绒般的微芒；谢晏京的两位兄长并肩而立，长兄谢珩神色沉静，次兄谢琰眼底却压着掩不住的惊喜；再往后，是七八个垂手侍立的管事嬷嬷与内院女使，人人屏息敛声，连裙裾拂过青砖的窸窣都听得分明。

谢老夫人上前一步，未等江灵蕴屈膝，已亲手将她扶住。那双手枯瘦却极稳，指腹带着常年捻佛珠留下的薄茧，轻轻摩挲过江灵蕴腕间羊脂玉镯：“好孩子，瘦了。”声音不高，却像一缕温水，缓缓淌进江灵蕴耳中。她鼻子一酸，喉头哽住，只用力点头，反手攥紧老夫人微凉的手背。

谢晏京退至半步，朝母亲深深一揖：“母亲，灵蕴今日回府，并非以公主之尊，而是以谢家妇的身份。”

谢老夫人目光扫过儿子挺直的脊背，又落回江灵蕴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唇角终于弯起一道极淡却极深的弧度：“自然是以谢家妇的身份。来，随祖母进去，灶上煨着山药茯苓乌鸡汤，你爱喝的，炖了两个时辰，火候正好。”

正堂熏炉里燃着沉水香，清冽中透出暖意。江灵蕴被引至东次间临窗的罗汉榻上坐下，一张紫檀嵌螺钿小几早摆好了蜜饯、温茶与一方素净手帕。谢琰亲自捧来一盏温热的桂圆红枣羹，笑道：“弟妹尝尝，阿琰亲手剥的桂圆，没让下人经手——前日听闻你爱吃甜，特意学了三回，才敢端上来。”

江灵蕴笑着接过，指尖触到碗壁温润，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甜而不腻，桂圆肉软糯，红枣碎粒粒分明。“二哥手艺比御膳房还强些。”她抬眼，忽见谢珩立在门边，手中捏着一封未拆的密函，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似有千言万语欲言又止。她心头微动，正要开口，谢老夫人已含笑接话：“珩儿这孩子，怕你拘束，特地从工部告了半日假回来。他呀，昨日还在念叨，说你初孕时爱吃的蜜渍青梅，今年新收的梅子已腌足百日，就等你来尝鲜。”

话音未落，青玉掀帘进来，面色微凝：“老夫人，公主，谢大人，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懿旨，宣华宜公主即刻入宫，有要事相询。”

满室暖意骤然一滞。

谢老夫人端茶的手纹丝不动，茶汤平静如镜。谢晏京搁下手中玉镇纸，起身时袍角划出一道冷冽弧线：“回禀来人，华宜公主身怀六甲，医嘱静养，太后若真有急务，臣即刻入宫面圣，代为禀奏。”

青玉应声而去。谢珩却在此时开口，声音低沉如古井投石：“晏京，方才那密函，是宁渠监工递来的八百里加急。北段三处闸口昨夜无故坍塌，泥沙倒灌，冲毁堤岸三百余丈。更蹊跷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灵蕴，“坍塌前两日，工部批下的修缮铜锭，全数运往了……慈恩寺后山别院。”

慈恩寺后山别院——太后名下最隐秘的私产，向来只供其礼佛清修，从未许外人涉足。

江灵蕴指尖猛地扣进掌心。她想起前日谢晏京所言：北狄太子坚称大晋先烧其粮草。若粮草确被焚毁，北狄必仓促撤军，那么，谁在盛京境内，有如此迅疾之力，竟能于短短数日内，调集大批铜锭、征用数百匠人、瞒过工部耳目，在宁渠北段动手脚？宁渠乃天下命脉，一旦溃决，下游七州顷刻成泽国，届时民怨沸腾、军心浮动，潘家旧部必借机生乱——可潘家兵权已交，太后若另布棋局，此招便是弃卒保帅，以百姓性命为薪柴，点燃一场足以撼动皇权的大火！

“慈恩寺……”江灵蕴喃喃，目光猝然撞上谢晏京双眼。他瞳孔深处，一点幽光如寒刃出鞘，凛冽无声。

谢老夫人忽然放下茶盏，瓷器叩击紫檀几面，发出清越一响：“青霜，去库房取我那匣子青蚨钱来。”

青霜领命而去。谢老夫人转向江灵蕴，语气平缓如常：“当年你父皇还是皇子时，曾在我谢家祠堂跪了一整夜。那时谢家遭人构陷，满门待勘，是你父皇拼着被先帝杖责，硬是从刑部卷宗里翻出三处破绽，力证谢家清白。”她抬手，轻轻抚过江灵蕴发顶，“谢家这条命，是皇上给的。今日，轮到我们，护住他的女儿，护住大晋的骨血。”

话音未落，青霜捧着一只黑漆描金匣子快步而入。谢老夫人亲手启锁，匣中并非金银，而是一叠泛黄纸契——每一张，皆盖着户部朱砂大印，赫然是慈恩寺名下十二处田庄、三座铁矿、七处码头的契书！最底下，还压着一枚半旧的玄铁虎符，符身蚀刻“忠武”二字，正是当年谢家先祖平定北狄叛乱后，先帝亲赐的调兵信物！

“太后以为，交出潘家兵权，便断了谢家臂膀？”谢老夫人指尖划过虎符冰凉棱角，冷笑一声，“她忘了，谢家真正的根基，从来不在兵部，而在民心。宁渠沿岸七州百姓，谁家没吃过谢家赈灾的粥？谁家没用过谢家铺的义学？这些田庄、铁矿、码头，每年所出，七成充作义仓，三成暗补边军——太后查抄谢家十次，也查不出这些契书，因它们从来不在账册，只刻在百姓心里。”

江灵蕴怔然，指尖抚过那枚沉甸甸的虎符，仿佛触到了无数双粗糙却滚烫的手掌。她忽然明白，为何谢晏京能五年隐忍，为何宁渠图纸上每一处暗渠走向都精确到寸——谢家早已将命脉，一寸寸埋进了大晋的泥土里。

“祖母……”她喉头哽咽，却见谢老夫人已站起身，朝门外朗声道：“传令下去，谢府阖府上下，即刻闭门。所有管事，一个时辰内，将宁渠沿线七州所有谢家义仓存粮明细、匠户名录、水文图谱，尽数送至西跨院书房。晏京，你带灵蕴去后园歇息，莫让她劳神。”

谢晏京颔首，伸手虚扶江灵蕴臂弯。她起身时裙裾拂过罗汉榻边缘，不经意带落几页散开的纸——竟是谢晏京手绘的宁渠舆图，墨迹未干，其中一段河岸旁，用极细朱砂圈出三个小点，旁边注着蝇头小楷：“疑为北狄密探据点，月前已遣人盯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