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只是要问一句??
> **能不能换一种方式活着?**
>
> ??苏芷
陈使沉默良久,终是取笔,在信纸背面写下一行字:
**“查无妖邪,唯见人心复苏。”**
随后,他下令拆除各地“献愿祠”,禁止强制遴选“祭灵”,并奏请皇帝设立“民生司”,专管农耕、水利、疫病防治,不再依赖“神谕”与“献祭”。
朝堂震动,保守派激烈反对,称其“动摇国本”。可民间呼声如潮,连书院学子也纷纷撰文支持,曰:“宁听医者言,不拜死人碑。”
半年后,第一座“安魂亭”在江南落成。
亭中无神像,无香火,只有长椅、纸笔、炭炉。人们可前来书写心结,投入火中,由专人诵读安抚。亭柱刻联:
**上联:万般苦楚皆可诉;**
**下联:一念求生即是光。**
而苏芷与高逸鹏的身影,已出现在更远的地方。
他们走过荒漠,教牧民掘井蓄水;
他们深入瘴林,为染疫村民配制解毒汤;
他们在北方雪原重建村落,不再靠“镇魂阵”,而是组织互助社,冬日互赠柴粮,病时轮流照看。
每到一处,他们不做宣讲,只做三件事:
**治病、听诉、记录。**
他们的马车上,多了几个木箱,里面装满各地寄来的信??
有母亲写:“我儿子再也不说想去死了。”
有老兵写:“我梦见那些孩子,我对他们说了对不起。”
还有少女写:“我撕掉了‘贞烈榜’上的名字,我想嫁人,想生孩子,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苏芷每晚都会读这些信,有时笑着,有时落泪。
一日夜里,她问高逸鹏:“你说,我们这样走下去,能改变多少人?”
他正在磨剑??不是为了杀人,而是用来切药、劈柴、雕刻讲古用的木偶。
“不知道。”他说,“也许一百个里只有一个肯信。但只要有一个相信了,他就可能影响一家,一家影响一村,一村影响一城。”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她:“就像当年你对我说的那句话??‘你可以不伟大,也可以被爱。’我到现在还记得。”
苏芷怔住。
那是她在古城废墟中,奄奄一息时对他说的话。那时他跪在她身边,满身是血,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着:“我该杀了他……我该封印一切……为什么我还活着?”
她用尽最后力气握住他的手,说:“你活着,就够了。你不必成为英雄,你只需要……被我需要。”
那一刻,他哭了。
如今他已不再问“值不值得”,也不再执迷“谁该为谁死”。他只是默默地走在她身旁,像个普通郎中,背着药箱,说着笑话,偶尔为她挡风遮雨。
又是一年春。
他们来到西南群山之中,听说这里有座“忘忧谷”,传说中失落的灵族后裔隐居于此。谷中老人说,千年前,第一代灵师并非死于封印之战,而是集体选择散功归尘,只留下一句话:
**“力量终会腐化,唯有平凡之心,可守人间长久。”**
苏芷听罢,久久不语。
她在谷口种下一株樱树苗,用红绳系上一枚铜铃。
“等它开花那天,”她说,“我就回来。”
高逸鹏问:“你还想回来?”
“想。”她笑,“这里的人还没听过我的讲古呢。”
他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是那面曾照见万千执念的“归墟之眼”残镜。
他将它埋在树下,轻声道:“让它也听听春风吧。”
***
三年后,南国小镇。
清心庐早已扩建为一座院落,名为“安生堂”。
前厅接诊病人,后园开设学堂,教授医术、农事、心理疏导之法。每逢初一十五,仍有讲古会,主题各异:
**“懦夫如何活到最后”**
**“贪生怕死的人救了整条街”**
**“我逃跑了,但我不是坏人”**
孩子们在这里学会的第一课,不是背诵经文,而是大声说出:“我害怕,但我会试试。”
而在千里之外,一座新城拔地而起,名叫“启明”。
城中心没有祠堂,没有纪念碑,只有一面巨大的“心愿墙”,上面贴满了纸条:
**“我想陪儿子长大。”**
**“我不想再做梦里有人拉我跳井。”**
**“我犯过错,但我还想好好活。”**
城墙刻铭:
> **此城无英雄,唯有众生同行。**
> **此世不求完美,但求人人可言??**
> **“我还想活着。”**
某日清晨,一位白发老妇拄杖而来,手中捧着一串干枯的野花手链。她将它放在墙下,低声说:“阿娘,我回来了。我没成仙姑,也没被供奉,但我活到了八十岁,儿孙满堂,每日喝粥晒太阳……你说的对,**平凡地活着,就是最好的回报。**”
风起,花瓣纷飞。
而在北方边境,最后一座“献愿祠”被推倒。
原址建起一所医馆,匾额题字遒劲有力??是高逸鹏的手笔:
**“治身,亦治心;救人,先救念。”**
当日,他与苏芷并肩立于门前,望着朝阳升起。
她忽然说:“你说,将来会不会有一天,再没人需要我们了?”
他侧头看她,眼角已有皱纹,鬓边微霜,可眼神依旧清澈如初。
“会的。”他说,“那一天到来时,我们就回家。”
“回家?”她笑,“哪一个是家?”
“有你的地方。”他握住她的手,“就是家。”
春风拂过大地,吹散最后一缕寒霜。
远方,一个新的村庄响起钟声??不是祭典的鼓乐,而是晨课的铃音。
孩子们齐声朗读:
**“我不愿谁为我死,**
**只愿你们都好好活着。”**
声音清脆,穿透云层,仿佛回应着千年前那位无名仙姑的低语。
而在天地之间,那盏不灭的灯,依然亮着。
风过处,檐铃轻响,
仿佛在说:
我还在。
我活着。
这一世,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