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越踉跄上前:“镇国公,不可!洞内结构不稳,若再塌方……”
顾正臣止步,侧首看他:“你怕塌方,还是怕里面的人活着出来,揭你的皮?”
田越张口欲辩,却被顾正臣眼中寒光钉在原地,半句也吐不出。
此时,赵青瓦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如金石掷地:“镇国公,请容末将同入!末将熟悉洞内岔道,知何处承重,何处虚浮!且……末将愿以命担保,洞中军士尚存一息,便绝不弃之!”
顾正臣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好。”
火把点燃,光焰跳跃。
三十军士列队肃立,铁甲铿锵。
顾正臣接过一支火把,迈步向塌方处走去。赵青瓦紧随其后,捡起一根断镐,用布条缠紧断口,权作探路杖。
田越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青布身影消失在烟尘弥漫的洞口。
洞内阴冷刺骨,腐土与铁锈气味浓得化不开。火光映照下,碎石堆如狰狞巨兽脊背,缝隙间渗出暗红血迹——是倭人的,也是军士的。
赵青瓦蹲下,手指拂过石缝:“这里,是主矿道第三岔口,塌方自上而下,但左侧岩壁有旧凿痕,应是当年预留的逃生暗道,只是被填死了……”
顾正臣举火靠近,果然见岩壁上有模糊刻痕,似是“丙三”二字。
“丙三……”他喃喃,“是倭人编号?”
赵青瓦摇头:“不,是军士编号。丙字营第三队,驻守此处,队长叫陈三魁,山东登州人,使一把八斤重的宣德铁锏。”
顾正臣心头一震。
陈三魁……他记得此人!洪武二十年东征倭寇时,这汉子曾单骑冲阵,斩倭酋首级,溅血三尺,战后授百户,调戍东海。
“他还在里面?”
“在。”赵青瓦笃定,“方才三声叩击,是他惯用的讯号——左三右二,示警求援。”
顾正臣不再多言,亲自持钎撬动一块脸盆大的碎石。军士们见状,纷纷上前,铁钎凿击声、碎石滚落声、喘息声混作一片。
三刻之后,塌方堆被清出一条窄缝,仅容一人匍匐。
顾正臣取下火把,递给赵青瓦:“你带路,我断后。”
赵青瓦毫不犹豫钻入。
洞内狭窄逼仄,头顶岩壁滴水如泪。爬行十余步,前方豁然开阔——竟是一个半塌的旧矿室,墙壁上插着三支残烛,微光摇曳。
两名军士背靠背坐在角落,一人断了左臂,血浸透半幅衣袖;另一人右腿扭曲变形,裤管被撕开,露出森白骨茬。他们中间,横着三具倭人尸体,脖颈皆被钝器重击致死,脑浆迸裂。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脚边,躺着五个朝鲜人。
皆赤足,脚踝铁环锈蚀,脖颈“奴”字烙印溃烂流脓。其中三人手腕被绳索反绑,绳结处皮肉翻卷,显是挣扎所致;另两人仰面而卧,胸膛微弱起伏,唇色青紫,显是饿极。
顾正臣目光扫过陈三魁——断臂者,正用牙齿咬住布条,为同伴包扎断腿。
见火光进来,陈三魁艰难抬头,看清来人面容,瞳孔骤缩,嘶声喊道:“镇……镇国公?!”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出。
顾正臣疾步上前,按住他脉门:“别说话,留力气。”
陈三魁喘息着,指向角落:“倭人……想趁乱劫火铳……我们……杀了他们……可朝鲜人……他们饿疯了……抢我们干粮……”
顾正臣看向那五个朝鲜人——其中两人已昏厥,另三人眼神浑浊,嘴角沾着血沫,正贪婪舔舐同伴指尖渗出的血珠。
他心口一沉。
不是饿疯,是被饿垮了神智。
“他们多久没吃东西了?”顾正臣问。
赵青瓦声音哽咽:“矿规,倭人一日两餐,朝鲜人……三日一餐,每餐半碗粟米粥,掺沙充数。”
顾正臣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已下令:“取净水、盐粒、熟肉糜,先救这五人。萧成,记下——所有朝鲜人脚踝铁环,即刻熔毁;所有脖颈烙印,由随军医官用药膏覆盖,三日内不得见光;所有朝鲜人,自明日起,编入军籍临时名册,粮饷照大明军士七成发放,伤病者优先医治。”
萧成肃然记下。
陈三魁挣扎着想跪,被顾正臣按住肩膀:“你和你兄弟,是大明的骨头。骨头断了,我替你们接上。”
他转向赵青瓦:“赵百户,你可知,为何我让你跪的不是我?”
赵青瓦垂首:“末将……愚钝。”
顾正臣目光扫过满室尸骸、断肢、血污、铁环、烙印,声音如寒铁淬火:“因为跪我,是私恩;跪这满洞的血,跪这些宁死不降的骨头,跪那些被刻奴字却仍记得自己是人的朝鲜百姓……才是公义。”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递向陈三魁:“丙三营,即日起升格为‘昭义营’,你任指挥佥事,暂代营务。此符为信,明日午时,我亲赴登州卫,调拨军医、粮秣、军械,尽数补足。”
陈三魁热泪滚滚,以额触地,再抬首时,断臂伤口崩裂,血涌如泉,他却咧嘴笑了:“昭义……昭义……好名字!末将……谢镇国公赐名!”
顾正臣扶起他,又看向那五个朝鲜人,目光沉静:“告诉他们,从今日起,他们不是奴,不是矿工,不是工具——他们是昭义营的辅兵。若愿留,我授军籍;若愿归,我遣船护送,沿途驿站供食宿,直达汉城。”
一名朝鲜青年突然睁眼,浑浊的眼中迸出一点星火,嘶哑道:“汉城……王……王室,可……可信?”
顾正臣俯身,直视他双眼:“大明不信,但信你们自己选的路。”
青年怔住,泪水无声滑落,混着脸上干涸的血痂。
此时,洞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萧成快步进来,神色凝重:“老爷,岛西码头燃起大火,三艘福船正在焚烧——是窦运的座船,还有两艘运奴船。火势太大,救无可救。”
顾正臣站起身,火光映亮他眉心那道旧疤:“窦运跑了。”
赵青瓦猛然抬头:“他早知道镇国公会来?!”
顾正臣摇头:“不,他知道的,是另一件事——昨夜,蔡源已密奏朝廷,劾其贪墨、擅役藩属、私蓄死士、伪造海难、戕害军士等十二罪。陛下朱批‘即刻锁拿,钦差查办’,圣旨今晨已发至浙江都司。”
他望向洞顶渗水处,声音如冰河解冻:“窦运不是逃跑,是畏罪自焚。他烧的不是船,是证据,更是他以为能捂住的天。”
洞内一片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与伤者微弱的呼吸声。
顾正臣转身,走向洞口,青布衣袍在火光中翻飞如旗。
“传令——”
“第一,封锁全岛,所有军士就地听候点验,凡参与虐俘、私役、敛财者,卸甲囚禁,候钦差审讯。”
“第二,释放全部倭人,遣返本土,由福建市舶司监督登船,每人发银五两、粗布两匹、干粮三日。”
“第三,九百朝鲜人,编为昭义营辅兵,设朝鲜千户所,隶属登州卫,择贤者授职,授田授籍,永免徭役。”
“第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青瓦、陈三魁、那五个朝鲜青年,最终落在顾正臣自己染血的指尖上:
“第四,自此以后,金银岛改名‘昭义岛’。岛上所有矿洞,刻字为铭——”
“昭我大义,义在人心。”
火光跃动,映得他侧脸坚毅如铁。
洞外,东方天际,已悄然泛起一线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