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进入开京时,顾正臣微微挑起帘子看了看。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打进去的,这次,是被人迎进去的。
城墙增高了,也加固了,甚至可以看到类似神机炮的火器,只不过炮口只有碗口大,杀伤力与射程不会太高。
朝鲜有了火器这事顾正臣是知道的,也清楚李芳雨曾不止一次地让李成桂加大火器研究投入,就是不清楚他们研究到了哪一步。
带出李芳雨这半个弟子,着实给朝鲜带来了不少变化,毕竟东征过去五六年了,李芳雨又是个有些能......
顾正臣站在山风里,衣袍猎猎,手中那枚铜钱被拇指反复摩挲,边缘已磨出温润光泽。他没再说话,只将铜钱缓缓翻转,正面“洪武通宝”四字映着残月微光,背面却是一道细长刻痕——那是当年在泉州斩倭首后,用倭刀刃尖刻下的记号,至今未消。
萧成悄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老爷,姚端所言,九百朝鲜人中,有三百余是去年冬末新押来的,皆穿粗麻短褐,脚踝带铁环,脖颈烙有‘奴’字印。他们不许聚谈,日日以木枷负矿石行十里山路,已有四十七人倒毙于道旁,尸身拖入林中喂野狗。”
顾正臣闭了闭眼。
不是不忍,是怒极反静。
他见过边关冻死的流民,见过山东蝗灾后啃树皮的孩童,见过西域沙暴里蜷缩在驼峰下咽气的老卒——可从未见过,大明治下,竟有人将藩属之民当牲口使唤,还刻字为奴!
“铁环?”他忽然开口,声如裂帛,“谁铸的?”
姚端额头沁出冷汗,颤声道:“是……是窦大主事授意,命岛中铁匠铺专铸,每副重三斤七两,内嵌倒刺,稍一挣扎便割肉见骨……”
顾正臣猛地抬手,铜钱脱指飞出,“叮”一声钉入身后松树干中,深入寸许,尾端嗡嗡震颤。
林白帆与庄兴同时按住刀柄,袁润搭弓在手,箭镞寒光吞吐。
姚端膝下一软,几乎瘫跪:“镇国公,我真不知会至此啊!初来时只道是寻常矿务,待见倭人持镐掘岩、朝鲜人赤足踩碎石路,才觉不对……可那时田越已在我帐下点了名,若我退缩,便是叛军之罪,要牵连族中老小!我……我实不敢啊!”
顾正臣缓步踱至他面前,俯视着这张被月光照得惨白的脸:“你怕牵连族中老小,便不怕牵连整个东征军的脊梁?不怕玷污镇国公府三十六面忠烈旗?不怕辱没朱家天子赐予你们的腰牌、佩刀、军籍簿册?”
姚端喉结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顾正臣转身望向矿场方向,远处灯火稀疏,几处火把在风中明明灭灭,像垂死萤虫最后的挣扎。
“六百倭人,七百四十军士,九百朝鲜人……”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你们建的是矿场,还是活地狱?”
萧成低声接道:“矿洞分三层:表层为明采,倭人为主;中层暗道纵横,朝鲜人轮班推车运矿;最底层,是‘哑井’——专关不肯服役者,进去的,再没出来过。”
顾正臣点了点头,忽而问:“赵青瓦呢?”
姚端一怔,随即想起那倔硬背影,忙道:“赵百户……还在矿洞口守着。他坚持清理落石,田越派了二十个军士看着他,不准他近前,也不准他歇息。眼下……怕是已站了两个时辰。”
顾正臣眉峰一压:“带路。”
没人敢拦。
一行人沿山径下行,脚下碎石簌簌滚落崖底。夜色愈浓,山雾渐起,湿冷黏腻地裹住众人衣襟。袁润走在最前,弓弦始终绷紧,目光扫过每一处岩缝、每一片灌木丛——这岛上,早该埋伏着不止一双眼睛。
果然,刚转过一道石坳,前方林间倏然亮起数点幽绿火光。
狼!
六头灰毛巨狼踏着枯枝缓步而出,獠牙森白,眼瞳泛着饿极的冷光。它们并不扑击,只是散开围拢,喉间滚动低吼,尾尖微微摆动——这不是野兽捕食的姿态,是训练过的哨犬!
顾正臣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柴宜养的?”
姚端面色煞白:“是……是窦大主事从辽东买来的狼犬,驯了三年,专司巡山。平日放养林中,闻血即聚……”
话音未落,袁润已挽弓如满月,“嗖”一箭破空,正中当先狼眼!那畜生哀鸣翻滚,其余五头骤然暴起,利爪撕风扑来!
林白帆长枪横扫,枪杆嗡鸣震颤,一头狼颈骨尽碎,抽搐落地;庄兴双斧交错,劈开第二头咽喉;袁润连珠三箭,箭箭贯脑,另三头尚未近身便轰然栽倒。
最后一头狼竟不退反进,直扑顾正臣面门!
顾正臣右手倏抬,未拔刀,只以掌缘切向狼颈侧动脉——“咔”一声脆响,狼身一僵,重重砸在石阶上,四肢抽搐数下,再不动弹。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手掌,又抬眼看向远处矿场轮廓,声音平静得可怕:“窦运把狼当兵用,把人当畜用,很好。”
此时,矿洞口火把摇曳,人影晃动。
赵青瓦果然还立在那里。
他单膝跪地,双手撑着地面,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肩胛骨在薄衣下凸起如刀锋。身前堆着小山般的碎石,身旁两柄铁镐均已断柄,指节磨破,血混着黑泥凝成硬痂。他额头抵着冰冷岩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嗬嗬声,仿佛肺腑已被砂石磨穿。
田越坐在三丈外的石墩上,抱着胳膊冷笑:“赵百户,你倒是忠义,可惜忠义换不来石头挪开。里面的人,早该断气了。”
赵青瓦没答话,只是缓缓抬头,嘴角淌血,双眼却亮得骇人。
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山道拐角处,一道瘦削身影踏着月光走来。
没有铠甲,没有旌旗,只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腰间悬一枚旧铜钱。
可赵青瓦浑身一震,猛地挺直腰背,膝行两步,额头“咚”一声磕在碎石地上,嘶哑喊道:“镇国公——!”
田越霍然起身,惊疑不定:“谁?!”
顾正臣在他身前三步站定,目光掠过赵青瓦染血的膝盖、断裂的镐柄、石堆后露出半截的火铳枪管——那是矿洞内两名军士的唯一武器,此刻枪托已被砸碎,显然曾试图撬动落石。
“你跪的不是我。”顾正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片山谷寂静,“你跪的是你心里还没死干净的那个‘大明’。”
赵青瓦哽咽,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呜咽。
顾正臣蹲下身,伸手抹去他额角血污,指尖触到皮肤下跳动的脉搏,强劲,固执,不肯停歇。
“起来。”他说。
赵青瓦咬牙撑起,双腿颤抖如风中芦苇,却死死站直。
顾正臣看向田越:“你刚才说,里面的人早该断气了?”
田越喉结滚动,强撑道:“回镇国公,塌方深逾丈二,落石千斤以上,无通风口,无粮水,活不过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顾正臣冷笑,“那现在过去多久了?”
“回……回禀,约莫两个半时辰。”
顾正臣点头,忽而朗声道:“里面的人听着——我是顾正臣!若还活着,敲三下岩壁!”
山风骤停。
万籁俱寂。
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咚!”
一声闷响,自塌方深处传来,微弱,却清晰。
紧接着,“咚咚!”两声接连响起,节奏分明。
田越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顾正臣缓缓起身,对萧成道:“取火把、绳索、铁钎,再调三十精锐军士,随我入洞。庄兴、林白帆守住洞口,凡有异动,格杀勿论。”
萧成抱拳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