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雨看向投效自己的大臣,这些人纷纷低头,或看向其他方向。
无一人走出说话。
直至此时,李芳雨才发现自己失败的可笑,这些跪在自己面前发誓与荣华富贵相见,说着忠诚永不改变的人,到头来,只不过是墙头草罢了。
没有人真心追随自己,他们想要的只是富贵。
可怜!
筹谋多年,网罗无数,竟是这种结果。
当年的那些投入,到底是喂了狗啊。
李芳雨并没打算让这些人好过,嗤笑道:“每一笔交易,每一次见面,每一次效忠的话,我都......
顾正臣来了。
不是传闻,不是风声,是铁蹄踏碎海浪、旌旗撕裂长空的实打实抵达。二百明军列阵于开京南门之外,甲胄如雪,枪矛似林,战马嘶鸣却无一丝杂乱,静默中透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他们不进城,只在城门外三里扎营,一顶墨色大帐孤悬于军阵中央,帐前一杆玄底金纹旗猎猎而舞,上书四字:大明企厂。
这四个字,比刀更锋,比火更烫,压得开京满朝文武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李成桂当日便换了常服,未召百官,未设仪仗,只带了两名内侍、一名通事,亲自出城相迎。他站在城楼高处,望着远处那支沉默如铁的军队,手心微汗,指甲掐进掌心却不觉疼。身旁神德王后早已褪去骄矜,脸色苍白,手指绞着袖角,声音发颤:“大王……他真敢来?他就不怕——不怕咱们关了城门,断他粮水,围而歼之?”
李成桂冷笑一声,目光未离那面玄旗:“你当他是崔茂萱?还是曹敏修?他是顾正臣,是海州斩倭三千、鲸海破元水师、八万里航路辟通商、一手铸就金银岛根基的顾正臣。你若关城门,他不会攻,只会转身登船,扬帆东去——可你猜,他走之后,大明会不会派使节来问一句:‘朝鲜王廷,为何拒我天朝重臣于国门之外?’”
神德王后哑然。
她忽然想起《航海八万里》里那段话:“顾公所至,非以兵威慑人,而以势压之,以理折之,以利引之,以信立之。彼若怒,则山河倾;彼若笑,则春雷动。”
原来不是传说,是真有其人,真有其势。
李成桂下了城楼,一路缓步而行,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他想见顾正臣,又怕见。怕自己坐在这张龙椅上的分量,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枚随时可拂去的尘埃;怕自己十年苦心经营的权柄,在对方一句话里便如纸糊的宫墙般脆薄不堪。
三里路,走了半个时辰。
终于到了营前。
顾正臣并未出帐。
帐外,一位青袍青年负手而立,腰悬一柄素鞘长剑,剑鞘无纹,鞘首嵌一枚黑玉,温润如墨,沉静似渊。他身量修长,面容清峻,眉峰微挑,眼底却无半分倨傲,只有一泓深潭般的平静。见李成桂走近,他略一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顾某不擅繁礼,故命下官代迎。大王若愿相见,还请入帐。”
李成桂心头一震。
这青年不是窦运。
窦运是企厂总署派驻金银岛的主事,年近五旬,圆脸厚唇,惯会笑,也惯会算账。可眼前这位,气度沉凝,言语简净,一举一动皆如尺量墨画,分明是……顾正臣本人!
他竟没穿蟒袍,没戴乌纱,没佩玉带,只着一袭寻常青衫,连腰间那柄剑,亦无丝毫金玉雕饰。可正是这份“寻常”,让李成桂脊背发凉——一个能将“不寻常”藏进骨子里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人。
李成桂强定心神,抬步入帐。
帐内陈设极简:一张黑檀案,两把竹椅,一盏铜灯,一卷摊开的《朝鲜舆图》,图上以朱砂密密标注着火药坊旧址、铁矿脉络、海港潮汐、山隘关卡……其中一处,赫然是已被焚毁的火?都监位置,朱砂圈旁批注八字:“火药颗粒已成,惜毁于内讧。”
李成桂脚步一顿。
他没说话,只死死盯着那行小字。
顾正臣坐在案后,正执笔蘸墨,见他进来,搁下笔,抬眸一笑:“大王来了。请坐。”
声音温和,像邻家塾师,可李成桂却觉得那目光如针,刺得他额角微跳。
他落座,喉头干涩:“顾大人……竟亲至朝鲜?”
“非为游历,亦非巡商。”顾正臣端起手边粗陶茶盏,吹了口气,“是为火器而来。”
李成桂心口一沉:“火器?我朝鲜火?都监已毁,匠人尽殁,图纸焚尽,连灰都被人扫进了汉江。顾大人纵有通天之能,怕也难凭空再造。”
顾正臣轻轻放下茶盏,盏底与案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灰入江,人入土,可火种未灭。”
李成桂眼皮一跳。
顾正臣从案下取出一册薄册,封皮素白,无题无印,只用棉线细密缝合。他将其推至李成桂面前:“这是崔茂萱临终前三日,托人送出的‘颗粒火药试制手札’,共十二页,含配方、煅烧法、碾磨时长、湿度控制、装填比例——每一处,皆附有三次实测记录。送信人,是火?都监一名聋哑老匠,他躲在地牢粪坑之下,靠吃蛆虫活了七日,才等到李内侍派人清理牢房的间隙,将此册塞进死囚衣襟,混出地牢。他今晨刚到营中,此刻正在帐外,等大王一问。”
李成桂浑身血液骤然冲上头顶,耳中嗡鸣。
聋哑老匠?粪坑七日?蛆虫果腹?
他猛地抬头,只见顾正臣目光如镜,映出自己惨白的脸。
“顾大人……你怎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知道崔茂萱不会死。”顾正臣声音沉了下去,“他知道火器不能停,所以必留后手。他知道神德王后容不下他,所以早将核心成果分散藏匿。他知道李内侍会杀人灭口,所以提前安排好退路。他唯一没想到的,是李内侍下手如此之快,快得连他最后一句遗言都未能传出去。”
李成桂嘴唇发抖:“那你……为何不早些出手?”
“我若早出手,火?都监就不会毁。”顾正臣直视着他,“可我若早出手,李内侍便不会动手,神德王后便不会暴露出她真正的手腕——而大王,也就永远看不见,您那位枕边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李成桂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帐内寂静无声,唯有铜灯芯偶尔爆开一朵微小的灯花,噼啪一声,像骨头断裂的脆响。
良久,李成桂才沙哑开口:“顾大人……究竟意欲何为?”
顾正臣缓缓起身,走到帐壁前,伸手揭下一张泛黄旧纸。纸上墨迹斑驳,却是朝鲜太祖王建手书:“火器者,国之重器也。昔高丽以弓矢御敌,终不敌元之铁骑;今我朝鲜若执火器,虽百里之国,亦可立于诸邦之巅。”
他将纸轻轻按回原处,转身道:“我想帮朝鲜,重立火?都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