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鹏站在原地,指尖缓缓摩挲着西装袖口一道细小的金线刺绣,那是他去年请高僧开过光的护身符边角——据说能镇煞避秽、压住阴气。可此刻他指腹下那点微凉的金线,竟像烧红的铁丝一样硌着皮肤。
他没说话,只抬手示意老拐别再开口。
草丛边,老拐刚爬起来,裤腿沾满泥浆和碎草屑,左眼青肿得几乎睁不开,右手腕还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他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手却抖得厉害,最后只是死死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殷鹏没看司机,目光始终钉在陆泽消失的方向——校门口梧桐树影斑驳,那道挺拔背影早已不见踪影,唯余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被初冬的风卷向远处。
“上艮下坤……山附于地?”
殷鹏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自己在城西旧庙后院烧掉三十八张黄纸符,就为压住当时冒出来的‘土煞’。那天卦师说:“老板命格本属火,近年却屡遭湿土掩埋,若不破局,三年内必见血光。”
后来他咬牙砸了两百万,在南郊建起一座‘乾元蛇园’,又从云南请来七位养蛇人,日日以童子尿混朱砂饲喂赤练蛇,只因那位大师断言:“蛇为小龙,火性最烈,可破湿土之困。”
可今天,一个教数学的高中老师,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脚踩一双磨平后跟的回力鞋,随口一句‘阳消阴长、群阴剥阳’,竟比当年庙里那尊裂了缝的泥胎菩萨更让他脊背发寒。
他转身朝停车场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回响。老拐瘸着腿跟在后面,想开口解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嗬嗬声。
车门锁着,钥匙在老拐口袋里,但殷鹏没伸手要。他绕到副驾一侧,抬手轻轻叩了三下玻璃窗,动作缓慢而克制,仿佛不是在敲车窗,而是在叩某扇尘封多年的祠堂门。
“停车。”他忽然说。
老拐一愣,下意识摸向方向盘:“老板,去哪儿?”
“回学校。”
“啊?”
“我说——”殷鹏转过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掉头,回育英中学礼堂。”
老拐不敢多问,发动车子时手还在抖,挂挡时‘咔’一声闷响,差点熄火。
车子调头驶入校门,殷鹏望着窗外掠过的银杏林,忽然问:“汪癞子现在住哪家医院?”
“市二院骨科三楼东侧病房。”
“他外甥女……有没有去医院看过他?”
老拐迟疑片刻:“听说去过两次。第一次是黄姝自己去的,拎了一盒阿胶糕;第二次是她妈陪她去的,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殷鹏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停在礼堂后门台阶下,他推开车门下车,风灌进衣领,冷得刺骨。他没系扣子,任那阵风往里钻,像是故意用寒意镇住心头翻涌的燥火。
礼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收拾座椅上的瓜子壳和糖纸。舞台灯光全灭了,只剩顶棚几盏应急灯泛着惨白微光。殷鹏独自走上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音。
他站定在黄姝方才领舞的位置,低头看着脚下那块浅褐色木纹——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粉笔印,应该是排练时标记站位留下的。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那道痕迹,忽然觉得这印记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殷老板,您那辆黑色奥迪A6L的行车记录仪,昨天下午三点零七分到三点零九分之间,恰好拍到了您跟老拐在炫舞门前‘谈生意’的画面。画面很清晰,连您递过去那叠现金的厚度都数得清。要不要我帮您存个备份?】
殷鹏盯着屏幕,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回,也没删,只把手机反扣在掌心,金属外壳冰凉。
三分钟后,他拨通一个加密号码。
“帮我查个人。”他说,“育英中学高二五班,数学老师,陆泽。父母、籍贯、学历、婚恋史、社保缴纳记录、所有银行流水、近三年体检报告……我要他每一根头发丝儿的来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老板,这人……有点邪门。”
“怎么?”
“刚才我让技术组调他档案,系统卡了三次。最后一次弹出提示——‘该人员信息受三级数据屏障保护,需省级公安网授权方可访问’。”
殷鹏终于笑了,可那笑没到眼底:“三级屏障?他当自己是国安特勤?”
“不,”对方顿了顿,“是教育局内部系统自动拦截。而且……我们试了三种不同IP地址,结果都一样。”
殷鹏慢慢收起笑,转身走下舞台。
走出礼堂时,他看见走廊尽头有个穿蓝羽绒服的女孩正抱着一摞节目单往办公室送,马尾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脖颈线条干净利落。是五班的文娱委员,叫李萌。
他脚步微顿。
李萌也看见了他,犹豫一下,还是礼貌地点点头:“您好,请问您是家长吗?需要帮忙吗?”
殷鹏没答,只静静看着她。
李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抱紧怀里的纸张:“那个……我们班的《扶不扶》小品,您看了吗?王頔演得特别好!”
“嗯。”殷鹏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得不可思议,“他很有天赋。”
李萌眼睛一亮:“对吧?其实剧本是陆老师写的!他还帮我们改了七遍台词,连笑点节奏都掐得特别准……”
“陆老师?”殷鹏微微偏头,“他平时……喜欢研究什么?”
“啊?”李萌挠挠头,“他啊……上课总爱讲些课本外的东西。上周讲函数图像,他拿《周易》里的阴阳鱼打比方;前两天讲概率,又扯到《推背图》第四象的谶语……我们都开玩笑说,陆老师是不是偷偷考了玄学博士。”
殷鹏嘴角弧度加深了些,却更冷了:“他还说什么?”
“呃……他说‘真正的规律从来不在纸上,在呼吸之间,在心跳频率里,在你抬手时袖口滑落露出的腕骨角度里’……”李萌模仿着陆泽讲课时的手势,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赶紧闭嘴,“对不起,我话好多!”
殷鹏摆摆手,语气轻缓:“不,你说得很好。”
他转身离开,身影融进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回到车上,老拐小心翼翼问:“老板,还去二院吗?”
“不去。”殷鹏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先去趟云岭山。”
老拐猛地攥紧方向盘:“云岭山?可那地方……荒了二十年了。”
“我知道。”殷鹏闭上眼,嗓音低哑,“三十年前,我在那儿替人埋过三具尸体。其中一个是算命瞎子,临死前咬着我的手腕说:‘你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刀,不是枪,是有人当面揭你的命门,还笑着给你倒杯茶。’”
老拐不敢接话,只把油门踩得更深。
车子驶离城区,转入盘山公路。暮色四合,两侧山影如墨,枯枝在风中刮擦车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导航显示前方十五公里无信号,老拐悄悄摸出手机,发现屏幕果然一片漆黑。
殷鹏忽然睁开眼:“把窗户摇下来。”
冷风灌入,带着腐叶与潮湿泥土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整座山的阴气都吸入肺腑。
“老拐。”他忽然问,“你还记得汪癞子当年为什么叫我‘殷哥’吗?”
老拐咽了口唾沫:“因为……您救过他命。”
“错。”殷鹏冷笑,“是因为我亲手剁下他左手小指,逼他发毒誓,从此见我如见亲爹。他腿断了,我不心疼;他女儿嫁不出去,我也不管。可他外甥女……”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如古井,“她得姓殷。”
老拐浑身一颤,差点踩错刹车。
车子继续向上攀爬,山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仅容一车通行的土路。远处,一座坍塌半截的道观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匾额歪斜挂着,依稀可见‘云虚’二字。
殷鹏下车,步行上前。
道观门前杂草齐腰,石阶缝隙里钻出暗红色菌类,散发淡淡腥气。他熟门熟路绕到后殿废墟,掀开一块长满青苔的条石,底下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纸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朱砂符咒,最上面压着三缕灰白头发,用黑线捆扎成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