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鹏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吞下了一颗滚烫的铁珠。夜风拂过礼堂外栽种多年的法国梧桐,枯叶簌簌而落,打着旋儿贴在他锃亮的皮鞋尖上。他没低头看,目光死死钉在陆泽转身离去的背影上——那背影不疾不徐,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肌肉,步伐沉稳得仿佛踩在鼓点上,每一步都踏在他心口最绷紧的弦上。
老拐揉着后颈淤青处,声音压得极低:“老板……那小子没动手,可比动手还瘆人。我刚想掏手机报警,他抬手就点了点我左耳后的翳风穴,说‘你这位置三年前受过寒,每逢阴雨天耳鸣加重’——可这事连我媳妇都不知道!”
殷鹏没应声,只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他擦得很认真,仿佛指尖沾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擦完,他将手帕随手塞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得近乎狠厉。
“查。”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锈,“查陆泽所有社会关系,从他小学同桌开始,到他家祖坟朝向——一个字都不准漏。”
老拐刚要点头,殷鹏又补了一句:“还有黄姝。”
“汪海涛那条断腿,不是意外。”殷鹏眯起眼,路灯在他镜片上投下一小片冷白光斑,“是警告。谁敢动他外甥女一根头发,就得先把他这条瘸腿再打断一次。”
他顿了顿,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短促,毫无温度:“有意思……真有意思。一个教语文的,懂穴位、通卦象、能叫动市局前局长当保镖——他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育英中学后巷停车场。陆泽靠在一辆半旧不新的银灰色大众旁,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其实不抽烟,只是习惯性地把玩烟盒边缘,指腹摩挲着印有“红塔山”字样的浮雕纹路。远处礼堂穹顶仍透出暖黄灯光,映得他镜片泛着一层薄雾似的微光。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杨国森”三个字。
陆泽接通,听筒里传来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小陆啊,听说你今天在礼堂外跟人‘切磋’了?”
“杨叔,您这消息比校广播还快。”陆泽笑了笑,嗓音低沉温和,“没切磋,就是提醒司机同志注意职业操守——礼堂门口打盹,影响市容。”
“少跟我打马虎眼!”杨国森哼了一声,随即语气沉下来,“殷鹏的事,我盯了他十年。当年他靠给家具城放高利贷起家,后来转做娱乐会所,背后有人撑腰,但没人敢碰他,因为他手里攥着三条人命——不是他亲手杀的,可都是被他逼死的。其中一条,就是黄姝她妈。”
陆泽捻烟的动作停住了。
“黄姝她妈?”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猝然划开夜色。
“对。”杨国森沉默两秒,才继续道,“十年前,殷鹏在沈东搞‘演艺培训’,实则是诱骗未成年女孩签卖身契。黄姝她妈当时十七岁,被哄着签了三年合约,结果第一年就被灌酒陪客,第二年查出怀孕,医院流产手术单上,签字人写的是殷鹏的名字。”
陆泽缓缓把烟盒捏扁,铝箔发出细微的脆响。
“黄姝不知道。”
“我知道。”杨国森叹口气,“她舅舅汪海涛知道,所以拼了命护着她,可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咳嗽:“小陆,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我是想告诉你——殷鹏今晚盯着黄姝的眼神,像饿狼盯上刚断奶的羊羔。他不会等太久。他信风水,更信‘冲喜’——找干净姑娘破运,是他转运的老套路。”
陆泽望向礼堂二楼西侧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音乐教室。他知道黄姝还在里面。她总在演出结束后独自留下,一遍遍听自己跳舞时录下的节拍器声,像在确认某种节奏是否还属于自己。
“杨叔,”他忽然问,“您当年为什么辞职?”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五秒。
“因为查殷鹏的账本,查到教育局分管副局长的账户上。”杨国森声音发紧,“证据链太长,牵扯太深。我不敢赌,怕连累家里人……更怕,赌输了,连最后替孩子说话的地方都没了。”
陆泽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他抬手,将那支从未点燃的烟弹进路边垃圾桶。烟盒落在垃圾堆顶端,盒面朝上,红塔山三个字在昏黄路灯光下泛着一点暗红。
他转身走向礼堂侧门。
音乐教室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束窄窄的光,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细长影子。陆泽没敲门,只轻轻推开。
黄姝背对着门,站在窗边。窗外是城市跨年夜不熄的灯火,流光溢彩,如熔金倾泻。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书桌上一盏老式台灯,暖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垂落的发梢与单薄肩线。她穿着演出时的浅色舞裙,裙摆垂至小腿,赤着脚,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
地板上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陆泽走近几步,看见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歌词,不是日记,而是一行行反复抄写的句子:
“我可以自己解决。”
“我不该总是依赖别人。”
“陆老师已经帮了我太多。”
最后一张纸背面,用铅笔潦草画了个小小的、歪斜的笑脸,旁边标注着:“2000.1.1,我跳得很好。”
陆泽没出声,只默默弯腰,拾起一张被踩出半个脚印的纸,指尖拂去边角灰尘,轻轻放在她摊开的乐谱上。
黄姝听见动静,倏然回头。看清是他,睫毛明显颤了一下,随即飞快垂下,假装整理裙摆褶皱:“陆老师……您怎么还没走?”
“等你。”陆泽嗓音很淡,像温水滑过青瓷,“跳得确实很好。”
黄姝抿了抿唇,没接话。她抬手将一缕滑落的碎发别至耳后,露出小巧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像一粒被时光遗忘的墨点。
“舅舅让我年前搬走。”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说……外面不安全。”
陆泽点点头,没问“为什么”,也没说“我来保护你”。他只是走到窗边,伸手将半开的铝合金窗框往上推了推,让夜风更畅快地涌入。初冬的风带着凛冽清气,卷起她额前几缕碎发,也吹散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黄姝。”他第一次这样直呼其名,没有加“同学”,没有带敬语,“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是‘能不能自己解决’,而是‘该不该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