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点,殷鹏准时出现在炫舞门地下一层VIP训练室。这里没有窗户,灯光惨白,空气里浮动着汗水与皮革摩擦的腥气。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高定西装,与周围挥汗如雨的年轻舞者格格不入,却无人敢多看他一眼——老拐像座铁塔般守在门口,眼神阴鸷,右手始终插在西装内袋,那里鼓起一块硬物的轮廓。
黄姝正独自加练。她没换练功服,浅粉色棉质T恤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特有的、尚未完全舒展却已初具力量感的肩胛线条。她一遍遍重复着舞蹈中那个高难度的“倒踢紫金冠”动作,腾空、拧身、甩腿、落地——可第七次,她右脚踝明显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人上前扶。
黄姝咬着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继续数拍子。音乐重新响起,她再次起跳。
殷鹏就站在镜墙对面,双手抱臂,静静看着。镜中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映出她额角暴起的青筋,映出她每一次落地时微微颤抖的脚踝——那上面缠着一圈新贴的肌效贴布,边缘已微微翘起。
一曲终了,她扶着把杆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汗珠沿着颈线滑进衣领。
殷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音乐余响:“疼吗?”
黄姝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她没回答,只是迅速拉下袖口,遮住手腕内侧一道新鲜的、浅褐色的烫伤痕迹——那是昨夜 rehearse 时打翻热水壶留下的。
“疼就喊出来。”殷鹏缓步走近,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叩击声,“憋着,骨头会脆。”
黄姝盯着他,眼神像受惊的小兽,警惕,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倔强。
殷鹏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把杆上:“你妈昨天托人送来的。说你胃不好,让你每天早餐喝这个。”
黄姝迟疑片刻,伸手接过。纸袋很轻,里面只有一小罐蜂蜜,标签上是母亲熟悉的字迹:“晨起温水冲服,勿凉。”
她指尖触到罐身,突然顿住。蜂蜜罐底,用极细的银笔写着一行小字:【阿姝,妈妈在等你回家吃饭。】
那字迹微微颤抖,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黄姝喉头一哽,猛地转身,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殷鹏没再说话。他转身离开训练室,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对老拐道:“去查,陆泽最近三个月所有行程,包括他给多少人看过‘面相’,收了多少红包,有没有替人‘破煞’、‘镇宅’、‘催旺’——我要他每一分钱的来路。”
老拐低声应是。
殷鹏走出炫舞门,外面正飘起今年第一场雪。细雪无声,落在他昂贵的羊绒大衣肩头,很快化为湿痕。他仰头,任雪花落进睫毛,冰凉刺骨。远处,育英中学的钟楼尖顶隐在灰蒙蒙的天幕里,轮廓模糊。
他忽然想起昨夜陆泽说那句“群阴剥阳”时的眼神——那不是江湖术士的故弄玄虚,也不是教师惯常的温和关切,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凝视,仿佛早已看穿他西装革履之下,那具被二十年暗债蛀空的躯壳。
手机震动。
是私人医生发来的加密短信:【殷总,您昨日预约的全身深度体检报告已出。关键项异常:肾上腺皮质功能减退,甲状腺结节(TI-RADS 4a级),前列腺特异性抗原(PSA)值升高……建议立即进行MRI及穿刺活检。】
殷鹏盯着屏幕,雪花簌簌落在屏幕上,字迹渐渐被白茫茫覆盖。
他抬手,抹去水汽,屏幕重归清晰。他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塞回口袋,迈步走向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时,他瞥见副驾座上放着一份今日晨报。社会版头条赫然印着加粗标题:《市刑警支队原支队长林振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林振国。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太阳穴。
殷鹏坐进车里,关上门,隔绝了风雪。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黑潭。
他掏出手机,调出通讯录,手指悬在某个名字上方——【杨国森】。指尖微微一顿,最终,他按下删除键,将这个名字连同所有备注、通话记录、短信往来,彻底清空。
做完这一切,他靠向座椅,闭目养神。车载音响里流淌出一段古琴曲,低回,苍凉,如泣如诉。
车子启动,汇入城市早高峰的车流。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楼宇,覆盖了所有来不及清理的脚印与裂痕。
而在育英中学高三五班教室的窗台上,一只不起眼的黑色保温杯静静立着。杯身印着褪色的卡通熊图案,杯盖缝隙里,几缕几乎不可见的白色雾气正悄然升腾,袅袅散入清冷的晨光里——那是黄姝今早悄悄放进来的,里面装着温热的蜂蜜水,杯底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老师,谢谢您那天帮我扶正了把杆。】
便签背面,用铅笔轻轻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蛇,蛇首微昂,双眼圆润,毫无戾气,只有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