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鹏站在礼堂外的梧桐树影下,寒风卷着枯叶掠过脚面,他盯着陆泽渐行渐远的背影,喉结缓缓上下一动,像吞下了一颗带刺的枣核。老拐揉着后颈淤青处,不敢抬头,只把车钥匙攥得指节发白。殷鹏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西装最上面那粒纽扣——这动作他向来只在极怒时做,仿佛松开一点束缚,就能让体内翻滚的阴火不至于烧穿肺腑。
他忽然问:“汪癞子腿伤好了没?”
老拐一怔,连忙答:“刚拆石膏,拄拐能走两步,但医生说骨头愈合得不太稳,怕二次骨折。”
殷鹏点点头,目光扫过礼堂门口尚未散尽的学生人流。黄姝正被几个女生簇拥着走出来,发梢还沾着彩排时留下的亮片碎屑,在冬日斜阳下一闪一闪,像撒了把星子。她笑得极轻,却不是对着谁,而是仰头望着天边那抹将坠未坠的橘红晚霞,仿佛整场汇演的喧闹与掌声,都只是她脚下轻轻踏过的浮尘。
殷鹏的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蹲在家具城后巷啃冷馒头的搬运工,汪癞子那时刚从劳改所出来,瘸着一条腿,却硬是替他挡下三记钢管,血顺着额角流进嘴里,又咸又腥。后来他发迹,汪癞子没要钱,只说:“老板,我闺女要是将来有难处,你搭把手。”——那会儿汪癞子还没女儿,只有个襁褓里的外甥女,黄姝。
命理这事,他信。可更信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人心算。
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殷鹏没回自己那栋临湖的别墅,而是驱车驶入老城区。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勉强通过,两侧墙壁斑驳,晾衣绳上挂着未干的童装,一只灰猫倏然跃上墙头,绿瞳幽幽反光。他在一栋爬满枯藤的六层旧楼前停下,抬头望向三楼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窗帘半掩,隐约可见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油亮,茎蔓舒展,像活物般微微呼吸。
他没按门铃,只用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汪癞子压低的、带着痛楚的嗓音,“殷哥?这么晚……”
“开门。”殷鹏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来看你。”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汪癞子倚在门框上,左腿打着厚实的石膏,右腿也有些虚浮。他穿着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灰的头皮,脸上纵横的皱纹比从前更深,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余烬。
屋里弥漫着中药苦香与消毒水气味混杂的气息。客厅只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照见茶几上摊着几页病历,CT片被夹在文件夹里,边缘卷曲。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汪癞子搂着妻子,怀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黄姝,她小脸皱巴巴,却睁着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直直望向镜头。
殷鹏径直坐下,没碰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枸杞水。他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推过去。
汪癞子低头一看,是份《监护权变更协议书》草案,条款密密麻麻,末尾空着签名栏,墨迹新鲜。
“什么意思?”他声音哑了。
“意思是你现在这副样子,护不住她。”殷鹏终于抬眼,目光如刀,“市局杨国森是你亲家?那也护不住。你外甥女跳舞那天,我亲眼看见她眼角发红,退场时指甲掐进掌心,血丝渗出来都没觉着疼——她在硬撑。撑什么?撑你不倒,撑她妈不垮,撑这个家别散。”
汪癞子猛地咳嗽起来,肩头剧烈耸动,石膏边缘蹭着沙发扶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你当年替我挨打,我没忘。”殷鹏语气沉下去,却愈发清晰,“所以我现在来替你扛。黄姝转学,住进我名下那套‘梧桐苑’顶层复式,配专职司机、营养师、心理辅导师。学费、生活费、未来留学费用,我全包。你养好腿,等她十八岁成年,协议自动废止,监护权还给你。”
汪癞子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砂纸磨铁:“殷哥……你真当我是傻子?梧桐苑那房子,电梯密码锁,门禁虹膜识别,连阳台护栏都是防攀爬设计。那是金丝笼,不是家。”
殷鹏没否认,只伸手,从内袋取出一只红木小盒,打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枚蛇形玉佩,通体墨绿,鳞片纹路细密逼真,蛇首微昂,眼嵌两粒赤色玛瑙,栩栩如生。
“这是当年那位大师给我的‘镇运符’。”他指尖摩挲着玉蛇冰凉的脊背,“他说,此物认主,遇真凶则裂,逢大厄则沁血。我戴它十年,从未出过岔子。”
他顿了顿,将盒子推至汪癞子面前:“今早陆泽说我‘上艮下坤,群阴剥阳’——这话若应验,这玉佩明日必裂。若不应验……”他唇角微扬,却无笑意,“那就说明,他不过是个嘴皮子利索的骗子。而你,就当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接着还。”
汪癞子盯着那枚玉佩,手指微微颤抖。他慢慢伸出手,却没去碰盒子,而是抓起茶几上那张协议书,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最后攥成一团,狠狠砸进墙角的废纸篓。
“我不签。”他喘着气,一字一顿,“黄姝她妈还在世,她舅还在喘气,轮不到外人插手她的命。”
殷鹏没动怒,甚至没再看那团纸。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袖口,转身朝门口走去。临出门前,他停步,背对着汪癞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知道我为什么信命吗?”
汪癞子没应声。
“因为我试过不信。”殷鹏轻轻说,“十五年前,我亲手把一个给我算卦的大师推进江里。三天后,我投资的化工厂爆炸,死了七个人。其中一个是……我亲妹妹。”
门关上了。
屋内只剩一片死寂。汪癞子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额头抵着膝盖,肩膀无声地剧烈起伏。窗外,不知哪家孩子在练琴,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旋律飘进来,单薄,固执,像一根随时会断却始终未断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