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冲你来的。”老人终于抬眸，目光穿透殷鹏瞳孔，直刺入他灵魂深处，“他是来收账的。收的不是钱，是时间。是那二十二年里，每一寸被你用谎言糊住的裂缝，每一滴被你用钞票买断的证言，每一具被你用‘意外’二字草草注销的姓名。”

殷鹏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回去吧。”老人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扰人的飞虫，“今晚别睡。把家里所有镜子，用黑布蒙上。床头柜抽屉里，那尊白玉观音……把它倒过来放。还有，把你书房保险柜最底层，那个贴着‘福’字的红木匣子，拿出来，烧了。”

殷鹏僵在原地。

那匣子……他记得。三年前，他亲手将一沓泛黄的病历复印件、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还有一枚带血的纽扣，塞进匣中，贴上朱砂写的‘福’字，锁进保险柜。那是他唯一没处理干净的尾巴——关于那个在码头失踪的实习法医，关于他为何在尸检报告上签了‘溺亡’，关于他签字后第三天，就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家浴室的淋浴杆上。

“烧……烧掉？”殷鹏声音嘶哑。

老人没看他，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写下第三个名字：

“黄姝”。

“她是你命格里的‘引灯’。”老人头也不抬，“灯芯燃着，才能照见你藏在地下的东西。你找她，不是为了利用，是为了……补命。可现在，灯芯被人提前点亮了。而且，点灯的人，手里攥着火种。”

殷鹏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门框。

“师父……我该怎么办？”

老人终于停笔，抬眼望向窗外浓墨般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逃？晚了。杀？杀不了。你唯一能做的……”

他指尖蘸了点茶水，在紫檀案面上，缓缓画下一个圆。

圆心一点，墨渍迅速晕开，像一滴血在水中扩散。

“……是跪下来，把头磕下去。不是磕给陆泽，是磕给那些被你埋进水泥里的人。磕满二十二下。一下，代表一年。”

殷鹏浑身剧震，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几乎当场跪倒。

老人却已低头，继续书写，笔尖沙沙，如蚕食桑叶。

“记住，第一下，要磕在水泥地上。第二下，磕在流水边。第三下……”

他忽然停住，侧耳听了听。

远处，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悠长汽笛，撕裂夜空。

老人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拖出一道狰狞的长痕。

“……第三下，磕在活人面前。”

殷鹏猛地抬头，心脏狂跳如擂鼓。

老人却已合上册子，铜铃轻摇，门外立刻走进来两名穿灰袍的年轻弟子，无声接过殷鹏手中黑檀木盒。盒中蛇身一僵，再无声息。

“去吧。”老人闭上眼，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趁天还没亮。你还有……六个半小时。”

殷鹏退出房间，关上门的刹那，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罗盘指针，终于偏离了艮位，颤巍巍地，指向了正北方。

他快步走向电梯，手指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枚失灵的镇煞珠。冰凉坚硬的触感扎着掌心，却丝毫无法压下体内翻腾的寒意。

电梯门合拢，镜面映出他惨白的脸。他下意识抬手，想抹去额角冷汗，指尖却触到一片粗粝——不知何时，他左眉骨上方，竟裂开一道细小的血口，血珠缓缓渗出，蜿蜒而下，像一道无声的判决。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陆泽在礼堂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大不详”。

是“千万要注意一下”。

注意什么？

注意水泥管里那具没被捞上来的尸体？

注意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自己亲手拧断法医脖子时，对方眼中最后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还是注意……黄姝跳舞时，裙摆扬起的弧度，竟与当年那位实习法医妹妹——那个在码头卖冰棍、总爱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电梯“叮”一声抵达负一层。

殷鹏跨出轿厢，脚步虚浮。老拐赶紧撑伞迎上来，伞面却抖得更厉害了。殷鹏没接伞，只将黑檀木盒塞进老拐怀里，声音沙哑如裂帛：“开车。去南湖码头。”

老拐一愣：“老板，现在？”

“对。”殷鹏抬头，望向远处江面。那里，城市灯火倒映在墨色水波上，明明灭灭，像无数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去把当年浇筑的那根水泥管……”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丧钟敲响，“——给我挖出来。”

车驶入夜色，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殷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抠着西装裤缝。那道眉骨上的血口，正缓缓渗出第二滴血，在他眼角下方凝成一颗猩红的痣。

而此刻，在育英中学教师宿舍楼顶，陆泽静静站在天台边缘。冬夜寒风凛冽，吹得他单薄的衬衫下摆猎猎作响。他仰头望着北斗七星，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玉珏——正面刻着“玄枢”，背面，是一幅微缩的南湖码头水文图，图中标注着七个红点，其中一点，正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金红色的光。

他轻轻一笑，将玉珏收回口袋。

远处，江面上传来沉闷的、金属撞击水泥的钝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迟到了二十二年的，第一声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