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鹏站在礼堂外的梧桐道上，寒风卷着零星的碎雪扑在脸上，他却像被钉在原地一般动也不动。老拐垂手立在一旁，脖颈处一道青紫指印正隐隐泛红，呼吸粗重而压抑，手指关节还沾着草屑与泥痕。殷鹏没再看司机一眼，只盯着陆泽离去的方向——那背影挺拔如松，步伐不疾不徐，连大衣下摆扬起的弧度都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从容。
“上艮下坤……群阴剥阳……”他低声重复着，舌尖抵住上颚，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颗硌牙的冰珠。
他忽然抬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正的黄纸，指尖微颤地展开——上面是昨夜请来的一位“玄门前辈”亲笔所绘的镇煞符，朱砂未干，符角还压着一枚铜钱。可就在他凝神细看时，那朱砂墨迹竟似被无形之手轻轻一抚，边缘微微晕开，仿佛渗出淡红血丝。
殷鹏瞳孔骤缩。
这不是巧合。
他猛地攥紧符纸，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刺破纸面。身后礼堂里掌声尚未散尽，有人笑着喊“陆老师太神了”，有人议论“五班这节目真是绝了”，那些声音此刻听来却像隔着一层厚棉絮，嗡嗡作响，模糊不清。他脑中却清晰浮现出三天前那个暴雨夜：炫舞门后巷，老拐被一脚踹飞撞在铁皮垃圾桶上，陆泽站在雨幕里，伞沿抬起，镜片反光一闪，没说话，只把伞柄朝他方向轻轻一点——那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却让殷鹏当场僵在原地，半步不敢挪。
原来不是没看见，是懒得搭理。
原来不是不敢碰，是还没到时候。
殷鹏深吸一口气，寒气刺入肺腑，反倒让他清醒几分。他转身对老拐低声道：“去查，从今天起，盯死陆泽所有行程。他家在哪、父母是谁、有没有亲戚在体制内、手机信号基站常驻点、微信运动步数、甚至他每天几点倒垃圾、喝几杯茶、用什么牌子的牙膏——全给我扒出来。我要知道他呼吸的频率。”
老拐点头欲走，殷鹏又唤住他：“等等。汪癞子那边……”
“汪海涛今早醒了，医生说骨头接得不错，但腿废了，以后拄拐。”老拐顿了顿，“他托人捎话给您——‘那姑娘的事，您别碰。’”
殷鹏冷笑一声：“他现在连床都下不了，倒还有心思替外甥女挡灾？”
“可他说……”老拐声音压得更低，“陆泽那天去医院看他，没进病房，在走廊站了三分钟。走的时候，把一盒云南白药放在护士台，登记单上写的‘陆泽代汪海涛家属赠’。”
殷鹏脸色一沉，终于变了。
他想起汪海涛当年跟自己混时的样子——瘦、狠、眼睛像刀子，敢为一块地皮跟人拼酒瓶砸头。可如今，连一句硬话都不敢当面放，只敢借护士台留个盒子，写个“代家属”……这不是服软，是认命。
而能让汪海涛认命的人，站在他面前，却还笑着给他讲八卦五行。
殷鹏抬手整了整袖扣，金属凉意贴着皮肤，他忽然觉得袖口太紧，勒得手腕生疼。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停车场。车门已由另一名手下提前解锁，他坐进后座，闭眼靠向真皮椅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符纸。
车子驶出育英中学东门时，恰逢一队学生结伴走过斑马线。领头的是王頔，正勾着胡开智肩膀，两人边走边笑，王頔手里还晃着根刚买的烤肠，油星儿在路灯下闪亮；胡开智低头踢着石子，侧脸线条比开学时硬朗许多，嘴角却难得松懈下来，像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
殷鹏目光扫过，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那阵少年气息裹挟着孜然香的暖风。
他忽然开口：“查查王頔和胡开智。”
“王頔父亲是沈东市供电局调度中心副主任，母亲是第三医院儿科主任医师。”老拐迅速报出，“胡开智……家里做建材批发，父亲胡广泉去年刚拿下新区三个楼盘的管道供应标。”
“不是查这个。”殷鹏睁开眼，眸色幽沉，“是查他们和陆泽之间，除了师生关系，还有什么。”
老拐一怔，随即应声：“明白。”
车子拐上主路，霓虹灯流光掠过车窗，在殷鹏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他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那是黄姝在礼堂后台换装间隙被偷拍的一帧：她正低头系舞裙腰带，侧颈线条纤细，发尾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荧光粉，在后台灯光下泛着微蓝的光。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标注着拍摄时间：21:47:33。
他盯着看了足足二十秒，然后拇指重重划过屏幕，将照片彻底删除。
可就在图库清空的瞬间，手机突然震动。一条加密短信跳了出来，没有署名，只有两行字：
【殷总，您托查的“陆泽”身份档案，已更新。
补充项：其母林素云，曾任沈东市教育局政策法规科副科长，2003年因病辞职。
另附：林素云辞职前最后一份签发文件——《关于规范民办中小学招生行为的紧急通知》（沈教发〔2003〕17号）。
该文件，直接叫停了当时由“鹏远教育集团”控股的三所民办校跨区掐尖招生。】
殷鹏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一声脆响。
鹏远教育集团……正是他三年前亲手剥离、转手给表弟运作的壳公司。而那份文件下发当日，他正在澳门赌桌赢了八百万，回来后听说这事，只嗤笑一句“小官瞎折腾”，便再未过问。
原来不是瞎折腾。
是有人早就埋好了钉子，只等他踩上来。
他慢慢放下手机，目光投向车窗外。城市灯火奔涌如河，新世纪的第一夜，到处都在燃放烟花，一朵朵炸开在墨蓝天幕上，短暂、炽烈、喧嚣——可那光再盛，也照不进某些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