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鹏站在礼堂外的梧桐树影下,寒风卷着枯叶掠过脚面,他盯着陆泽离去的方向,指节在西装裤缝上缓缓摩挲,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掐算某种倒计时。老拐揉着后颈淤青处,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出声。他知道老板此刻最忌讳的不是被打,而是被“破运”。
“山附于地……群阴剥阳……”殷鹏低声重复,舌尖抵住上颚,齿根发酸。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城西古玩市场遇见的那个瘸腿道士,对方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只说了一句:“您这命格,旺在蛇,忌见水火相冲之象。”当时他随手赏了五百块,转身就忘。可如今陆泽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副笃定语气,竟和道士临走前捻须摇头的模样诡异地叠在了一起。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右耳垂上那颗褐色小痣——汪癞子当年说过,这痣是“守财库”的吉相。可今早照镜子时,他分明看见痣边浮起一丝极淡的青灰,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晕开的第一缕痕迹。
“查。”殷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从陆泽教过的所有学生里筛,重点盯黄姝、王頔、冯雪娇三人。尤其是黄姝——她妈是谁?生父呢?户口本上写的监护人是不是只有汪海涛一个?”
老拐立刻应声:“已经在查了,但黄姝档案有加密层,教育局那边卡得死,得找人疏通。”
“不用等疏通。”殷鹏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存着“陈科长”的号码,“陈哥,育英中学高三五班那个叫黄姝的学生,麻烦您把她的原始出生证明复印件,连同她母亲黄慧玲的所有就诊记录,一起发我邮箱。对,就现在。您放心,上次您儿子那套学区房,钥匙我已经让助理送过去了。”
电话挂断,他望向礼堂侧门。几个女生正簇拥着黄姝走出来,少女卸了妆,脸颊还泛着跳舞后的薄红,正低头笑着摆弄手腕上那条银链子——链坠是一枚小小的、歪斜的铜铃,铃舌已被磨得发亮。殷鹏瞳孔骤然一缩。他认得这铃铛。三年前汪癞子在旧货市场淘来一只清代铜铃,说能镇宅驱煞,当晚就挂在汪家老屋门楣上。后来汪癞子出事那晚,有人看见他慌慌张张拆下铃铛塞进怀里,第二天铃铛就不见了。
“原来早就在她身上。”殷鹏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礼堂门口。车窗降下,露出杨国森沉静的脸。老人没看殷鹏,只朝黄姝招了招手。黄姝小跑过去,弯腰说了句什么,杨国森点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自然得像梳理自家孙女的头发。
殷鹏嘴角绷紧。他太清楚这个动作背后意味着什么——杨国森从不轻易碰人,连亲闺女冯雪娇小时候摔破膝盖,他蹲下也只是递块纱布,绝不会亲手擦拭血迹。而此刻,他替黄姝拂开碎发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老拐凑近:“老板,要不要……”
“不要。”殷鹏打断他,目光却黏在黄姝手腕上,“去查黄慧玲。她十年前在市妇幼医院产科值夜班时,有没有接生过一对双胞胎。如果查不到,就翻十年前全市所有医院的产科交接班记录——尤其注意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
老拐怔住:“双胞胎?黄姝她……”
“她不是独生女。”殷鹏盯着少女转身时衣领下滑露出的一截脊背,那里有颗米粒大的浅褐色痣,位置、大小、颜色,与汪癞子左肩胛骨上的痣完全一致,“汪癞子当年在家具城扛大包,右肩脱臼过三次,左肩却从来没伤过。因为那颗痣下面,藏着一道陈年刀疤——是他妹妹替他挡刀留下的。而黄慧玲,正是他失踪十年的亲妹妹。”
寒风忽然加剧,卷起地上几张散落的节目单。殷鹏弯腰捡起一张,上面印着五班节目的合影。照片里黄姝站在C位,笑容明亮,可就在她身后第三排,一个穿深蓝羽绒服的男生半边脸被镜头虚化,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截攥紧的拳头。殷鹏眯起眼——那拳头虎口处,赫然纹着一条盘踞的青蛇。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礼堂外空荡荡,方才还在的陆泽早已不见踪影。可就在对面教学楼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后,有个模糊身影正举起手机。镜头对准的,正是黄姝手腕上那枚铜铃。
殷鹏立刻掏出手机拨号:“把今天所有进出礼堂的监控录像,全部调出来。重点查两点:第一,陆泽离开礼堂后去了哪里;第二,黄姝上台前五分钟,有没有人往她化妆间送过东西。”
话音未落,手机突然震动。一封加密邮件弹出,发件人署名“陈科长”,附件标题是《黄姝出生医学证明扫描件》。殷鹏点开,放大婴儿脚印旁的备注栏——一行铅笔小字几乎被岁月洇开:“母黄慧玲,父栏空白。备注:脐带绕颈两周,娩出时窒息缺氧,经抢救存活。”
他手指停顿。缺氧……那为什么黄姝记事早得反常?五岁就能背整本《唐诗三百首》,七岁替汪癞子核对家具城进货单误差,连小数点后三位都分毫不差。这种精确记忆,绝非普通缺氧婴儿能有的神经发育水平。
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声。殷鹏循声望去,校医室方向腾起一股白烟——是消防栓冻裂喷出的水汽,在冬阳下蒸腾如雾。就在那片朦胧水汽边缘,一个穿黑棉袄的老太太佝偻着背走过,手里拎着个褪色的红布包。布包一角露出半截黄纸符,朱砂写的“敕令”二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
殷鹏呼吸一滞。他认识这老太太。三年前汪癞子出事当晚,就是她在街角烧纸钱,火堆里飘出的灰烬,恰好落进汪癞子刚买的保温杯里。
“跟上去。”他命令老拐,“别惊动她。我要知道她今晚烧的是第几道符。”
老拐刚要转身,殷鹏又叫住他:“等等。把汪癞子病房的监控也调出来——从今天凌晨开始,每十分钟截一张图。”
回到车上,殷鹏翻开笔记本。扉页写着“转运三策”:一养蛇,二冲运,三避煞。他用红笔重重划掉第三条,在旁边补上:“改运,需以真煞破假煞。”笔尖狠狠戳破纸页,墨迹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