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没掏,只是垂眸,盯着自己颤抖的右手。那只手曾经能徒手掰断钢管,如今却连一支圆珠笔都握不稳。
震动停了。
三秒后,手机屏幕自动亮起,锁屏壁纸是一张全家福:老婆抱着女儿,他搂着儿子,背景是还没封顶的新房。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2024.01.28,西苑三期,幸福启程。**
李达喉结上下滑动,终于抬起眼,看向执法组组长。
“我配合。”他声音干涩,“但……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就一个。”
组长没回答,只朝旁边同事使了个眼色。那人递来一部崭新的黑色手机,屏幕干净得没有一丝指纹。
李达接过,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口听老人讲古,说古时候衙门审案,若犯人认罪伏法,差役便会在其脚踝系一根红绳——不是为捆人,是为拴魂。绳子一系,人虽活着,魂却已归公门,再不敢逃。
他慢慢按下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第三声忙音响起时,门外走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更多皮鞋声,更密集,更急促,混杂着年轻女声的啜泣和粗粝男声的呵斥。有人在喊:“张姐!张姐你别拦着!让我们进去!”“我们就是去年被骗的!我们要见李东陵!”“东科管不管?东科不说话,我们今天就坐这儿!”
李达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
他听见了——楼下大厅里,至少有三十个声音在齐声呼喊,喊的不是“还钱”,不是“道歉”,而是:“**东科!东科!东科!**”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亮,像潮水,拍打着腾达中介那扇劣质玻璃门,也拍打着李达耳膜里最后一点侥幸。
他闭上眼,手机从指间滑落,“啪”一声砸在地板上。
执法组组长俯身捡起手机,看也没看屏幕,直接塞进证物袋,封条一贴,动作干脆利落。
“走吧,李达。”他说,“你那十八个‘人’,已经在人社局门口等着了。他们说,只要钱到账,就不追究你刑事责任。但有句话,让我转给你——”
组长顿了顿,目光如铁:
“**平阳的规矩,从来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骨头里的。你忘了,不代表别人也忘了。**”
李达没应声。他被人架着胳膊,踉跄着往门外走。经过楼梯口时,他下意识侧头往下望。
一楼大厅里,果然站着十八个人。有穿工装裤的汉子,有裹着旧头巾的大姐,有背着双肩包、指节还沾着粉笔灰的师范生,还有两个穿着校服、脸上泪痕未干的高中生——他们父母去年被骗走全部积蓄,今年开学学费至今凑不齐。
十八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哭喊,只有一种沉静得令人心头发毛的注视,像十八面镜子,照出他此刻每一丝狼狈、每一寸溃败。
李达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咳了一声,血丝溅在楼梯扶手上,猩红刺目。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无声驶入腾达中介门前。车门打开,李东陵下车。他没看李达,径直走向大厅人群,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崭新的合同文本,递给为首那位戴眼镜的师范生。
“王伟是吧?”李东陵声音温和,“合同条款你看仔细。东科旗下东方传媒新媒体运营部,实习期三个月,月薪四千八,转正后六千二,五险一金全额缴纳,提供员工宿舍。实习期间表现优异者,可直接签约,享受应届生落户政策。”
王伟双手接过合同,指尖冰凉,却攥得极紧。
李东陵又转向旁边那个穿校服的女孩:“你叫林小雨?你爸的工伤认定书,我已经让东科法务部跟进。后续医疗费、误工补贴,一周内全部落实。另外,你母亲可以申请东科‘家庭照护岗’,弹性工作制,月薪三千五,单位额外补贴五百。”
女孩怔怔望着他,眼泪大颗大落,却用力点了点头。
李东陵最后看向人群中央那位鬓角斑白的中年妇女——张姐,去年腊月被骗走丈夫救命钱的家属。他没说话,只是弯腰,从她脚边拾起一只破旧的帆布包,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皱巴巴的火车票根、医院缴费单、一张泛黄的结婚照。
他轻轻抚平照片上被汗水洇湿的边角,把照片、车票、单据,一样一样,放回包里。然后,他掏出钱包,抽出三张崭新的万元现金,叠好,塞进帆布包夹层。
“张姐,”李东陵直起身,目光清澈,“您丈夫的病,东科合作的平阳中医院专家团队,明天上午十点,给您视频会诊。药费,东科基金会承担。您不用谢我。谢平阳。谢这满城春色里,还肯为普通人留一盏灯的人。”
张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帆布包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命。
李东陵转身,目光掠过楼上被押解的李达,神色平静如水,仿佛只是看见一粒尘埃飘过窗前。
他坐回车里,摇下车窗,对执法组组长颔首示意。
车子启动,平稳驶离。
李达被押上警车时,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腾达中介的招牌。阳光正好,照在那块褪色的红底白字招牌上,“腾达”二字,忽然显得无比滑稽,又无比悲凉。
而此刻,胡万华正站在市府大楼顶层露台,望着远处平阳奥体中心尚未完工的穹顶钢架,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银光。他手里捏着一张刚收到的加密传真,上面只有一行字:
**“西苑三期工地,第三根水泥桩,已浇筑完毕。混凝土强度达标。——东科基建监察组”**
胡万华将传真纸凑近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纸页飘起,旋即被风卷走,翻飞着,越过楼宇,越过梧桐新芽,越过正在苏醒的平阳城,最终,无声无息,落进东郊那条奔流不息的母亲河里。
河水湍急,瞬间吞没纸页,不留一丝痕迹。
可胡万华知道,有些东西,早已随着这纸页沉入河底,生了根,发了芽,再不会被冲走。
平阳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