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工部秘阁第三重库,铁匣封存,钥匙由臣与尚书大人共掌。”
“明日辰时,朕要亲自查验。”
周砚心头一紧,伏地叩首:“遵旨。”
安帝不再言语,只望着窗外疾退的山峦,眸光幽深如古井。承天号隆隆向前,碾过铁轨,碾过夕照,碾过百年沉寂的旧山河。车顶铜铃随震频摇,那尾化为戟的应龙,在暮色里泛着冷硬寒光,仿佛一柄悄然出鞘的剑,正无声指向千里之外的灵州。
同一时刻,灵州军营帅帐内,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宁宸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案头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刚收到的京城急报,称承天号初驶成功,帝后携皇子亲临;另一份,却是卫鹰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密信——燕州边境,发现三具尸体,皆为黑衣蒙面,尸身僵硬如铁,七窍流血,指甲泛青,死状诡异,而其中一人腰间,赫然系着半枚断裂的青铜虎符,虎目处蚀刻着“凉州镇北军”五字小篆。
宁宸指尖蘸了茶水,在案上缓缓写下一个“凉”字,水迹未干,又被他食指抹去,只余一道浅痕。
帐帘掀动,卫鹰疾步入内,抱拳禀道:“王爷,查清了!那三具尸体,是凉州节度使杨岳私养的‘铁鹞子’,专司跨境侦缉,向来只听节度使之命。可……杨岳昨日已上表朝廷,称铁鹞子半月前奉命追剿马贼,至今未归,疑已全军覆没。”
宁宸冷笑:“全军覆没?他倒会省事。”
他起身踱至帐中悬挂的九州舆图前,指尖点在凉州腹地一处山谷——那里墨线勾勒出一座孤峰,峰名“断魂”,峰下标注着蝇头小楷:“龙脉支脉,疑似活穴”。
“杨岳怕是不知道,他养的狗,刚替别人探完了路。”宁宸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青砖,“传令,调灵州飞骑营五百,即刻拔营,目标断魂谷。再命工部司丞携‘地听瓮’十具,随军同行。”
卫鹰一愣:“王爷,咱们不找宋知玄了?”
“找?”宁宸转身,烛光映得他半边脸颊明暗交界,如刀劈斧削,“他既已入凉州,便不再是猎物——而是饵。”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在那张凉州地图背面,以浓墨挥就四个大字:
**请君入瓮**
墨迹未干,他抬手将地图翻转,正面朝上,目光扫过断魂谷旁一条细如发丝的暗河标记,缓缓道:“柳昭武带人去勘探龙脉,必循水脉而行。那条暗河,上游通神游山,下游汇入黑水涧……黑水涧畔,有一座废弃多年的‘观星台’。”
卫鹰瞳孔骤缩:“观星台?那不是前朝钦天监的旧址?”
“不错。”宁宸将朱笔搁回笔山,发出轻微“嗒”一声,“前朝钦天监,主职观星,副业……炼尸。”
帐外忽起夜风,卷得帐帘猎猎作响,烛火猛地一晃,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帐壁上,竟如一头蓄势待扑的玄豹。
“柳枫的分身,夺了襄州神魂,实力暴涨,却仍不敢正面与本王相抗。为何?”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因为他缺一样东西——时间。”
“他需要时间融合两道神魂,需要时间炼化龙气,更需要时间……等本王亲手,把最后一块拼图,送到他面前。”
卫鹰喉结滚动:“王爷,您是说……”
“观星台地底,藏着前朝钦天监最深的秘密——‘引龙鼎’。”宁宸的声音沉如古钟,“鼎成之日,可纳九龙之气,淬一具不死金身。柳枫当年没找到,因为他不懂‘星移斗转,须借地脉反推’——而这法子,本王三个月前,在沈敏留下的《九章堪舆补遗》里,读到了。”
他转身,解下腰间佩剑,缓缓抽出三寸剑锋。寒光映着烛火,竟隐隐泛出一丝淡金纹路,如龙鳞隐现。
“此剑,名‘断渊’。剑胚取自神游山龙脉裂缝中凝结的陨铁,剑脊内封着半道未散的龙息。本王原打算留着对付柳枫本尊……如今看来,倒该先请它,饮一饮分身的血。”
话音落,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帐外。
“报——!”一名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甲胄上沾满泥浆,“王爷!凉州急报!断魂谷……塌了!”
宁宸眼神一凝:“塌了?”
“是!今晨辰时,谷中突起地鸣,持续半柱香,随后山体崩裂,整座断魂峰陷落三丈,谷底现出巨大空洞,黑雾弥漫,方圆十里草木尽枯!杨岳派去探查的五百兵卒,至今未归一人!”
帐内死寂。
卫鹰脸色煞白:“王爷,莫非是……”
“不是莫非。”宁宸收剑入鞘,缓步走出帐外,抬头望向西南方向。夜幕低垂,星汉西斜,一道极淡的赤芒,正悄然浮现在天际,如血线横亘苍穹。
他望着那赤芒,一字一句道:
“是柳枫的分身,在用断魂谷的地脉,给自己……开炉炼鼎。”
风起,卷起他玄色披风,猎猎如旗。
帐内烛火剧烈摇曳,将他身影投在帐壁上,那影子竟在火光中微微扭曲、延展,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影子里缓缓抬起头来,睁开了第三只眼睛。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断魂谷废墟之上,黑雾翻涌如沸。雾中,一座青铜巨鼎半陷地底,鼎身蚀满暗红铜锈,鼎口蒸腾着粘稠血雾。鼎旁,白衣书生宋知玄负手而立,衣袂不动,发丝却根根竖立,如承万钧雷劫。
他低头看着鼎内翻滚的黑金液体,嘴角缓缓勾起。
“宁宸啊宁宸……你算尽天下,却算漏了一件事。”
“本座从来,就不是你的对手。”
“——而是你的……磨刀石。”
黑雾深处,鼎中液体骤然沸腾,一声龙吟,隐隐自地心深处,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