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洞口斜斜吹入,带着咸湿与金属锈蚀的气息,在岩壁间回荡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像是某种远古机械仍在运转的心跳,又像是一道尚未闭合的伤口在缓慢呼吸。罗岛站在平台边缘,赤脚踩在微光流转的石面上,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间的裂隙之上。他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皮下仍残留着赤霄熔解后的灼痕,那些纹路如同烧红的铁丝嵌入血肉,时而发烫,时而冰冷,提醒着他曾短暂地成为“非人”。
他抬起手,凝视掌心??那里本该是血肉的地方,如今浮现出一层近乎透明的结晶薄膜,每当灵质波动掠过,便会折射出细碎的金芒。这是天轨改写权限觉醒后留下的印记,也是代价。
“你变了。”余树低声说,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确认。
“不止是我。”罗岛望着洞外起伏的海面,“整座城都在变。我们以为是在净化水源、驱逐僭主,其实……是从那一刻起,新泉就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城市’了。”
他说得没错。
自净化协议执行以来,整个城市的运行逻辑正在悄然偏移。乐园系统不再只是管理员工行为的数据中枢,它开始自发生成规则:路灯会在夜班工人经过前三十秒自动亮起;食堂窗口会根据个人营养缺失情况调整配餐内容;甚至连街头流浪猫的数量都被精确调控到“心理安抚最优区间”。更诡异的是,部分居民开始报告梦境重叠现象??不同街区、毫无交集的人们,梦见了同一片沉没宫殿的走廊,听见同一个女人哼唱的摇篮曲。
苏加诺调出主脑日志,眉头越皱越紧:“律核接入后,系统产生了自我迭代倾向。它不是在执行命令,而是在……学习如何统治。”
“那就让它学。”苟七靠在墙边,手中把玩着一枚从海底带回的黑色齿轮,“反正我们也没打算永远当好人。要跟渊主打,就得有比它更硬的规矩。”
马虎嗤笑一声:“你是想变成新的僭主?”
“我不是想。”苟七抬眼,目光如刀,“我是必须。你不明白吗?这场战争的本质,从来就不是善恶之争,而是谁的‘真实’能覆盖另一个‘真实’。他们用恐惧编织世界,我们就用秩序重塑天地。区别只在于??我们的律法,是建立在活人吃饱饭的基础上,而不是死人献祭。”
一片沉默。
最终,罗岛点头:“他说得对。但我们不能丢掉底线。真正的胜利,不是让所有人跪下来喊我名字,而是让他们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喊我名字。”
他转身走向中央平台,将律核轻轻置于石台之上。水晶立方体触碰到表面的瞬间,整座洞穴骤然震动,岩层中浮现出无数交错的光纹,宛如地下神经网络被唤醒。一幅全息投影缓缓升起??那是以律核为原点扩散出的巨大结构图,层层叠叠,贯穿地壳深处,最终指向北方海域某一点。
“这就是它的脉络。”罗岛指着图中标记,“僭主只是末端神经节,而这里……才是大脑。整条链路由七个次级节点支撑,分布在旧时代遗迹之中,包括你说的那座观测塔。”
“七个?”余树皱眉,“可我们只清除了一个。”
“其他六个还在休眠。”罗岛声音低沉,“但它们已经开始共振了。就在昨晚,牙门舰队的监测站全部失联,信号最后传回的画面……是一个孩子的眼睛。”
众人一震。
“什么孩子?”马虎问。
“不知道。”罗岛闭眼,“但我看见了。他在哭,可流出的不是眼泪,是黑色的水。然后他说:‘爸爸,她们来了。’”
空气仿佛凝固。
片刻后,苏加诺打破寂静:“我已经安排三支侦察小队潜入北方海域,携带反灵质屏蔽装置和微型信标。只要找到入口坐标,就能发动突袭。”
“不行。”罗岛摇头,“太慢了。它们已经在苏醒,等我们摸清楚路径,恐怕整个沿海区域都会陷入集体幻觉。我们必须主动刺激它,逼它现身。”
“怎么刺激?”苟七眯起眼。
罗岛睁开双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猩红:“再放一次赤霄临凡。”
这一次,没人反对。
***
三天后,新泉城中心广场。
原本用于发布KPI排名的大屏被彻底改写,画面定格在一片虚无的深海之中。十万市民聚集于此,不知为何被召集,但他们并未喧哗,仿佛冥冥中有种力量牵引着他们的脚步。
正午十二点整,天空忽然阴沉下来。
云层翻滚如墨,却不见雷电,唯有低频震荡自地底传来,令人心悸。紧接着,大屏幕爆发出刺目红光,一道身影缓缓浮现??正是罗岛,身披由数据流织就的战袍,手持赤霄残刃,立于崩塌的世界之巅。
“听我说。”他的声音并非通过喇叭传播,而是直接响彻每个人的脑海,如同灵魂对话,“接下来的事,你们可以选择不信。但如果你们愿意相信,请记住一句话:**北方有门,门后是梦,梦中之人,正等着吃掉你们的孩子。**”
人群骚动。
但他继续说:“我不强迫你们信我。但我需要你们的愿力??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自己。如果你们希望明天还能看到太阳,希望孩子放学能平安回家,希望下一顿饭里还有肉……那么现在,请跟我念一句咒语。”
他停顿一秒,然后缓缓开口:
> “饮吾之律,得新生。”
起初无人应和。
风吹过广场,卷起几张废弃的工资条。
然后,一个老人颤巍巍举起拐杖,跟着重复:“饮吾之律,得新生。”
接着是一个母亲,搂紧怀中的婴儿,轻声呢喃。
再然后,是百人、千人、万人齐声高呼。声浪汇聚成洪流,顺着地下灵脉奔涌北上,直击那片沉睡的海域。
与此同时,在距离海岸线八百海里的深渊底部,一座半埋于泥沙中的钢铁巨构猛然震颤。它的外形酷似倒置的金字塔,表面布满生物性增生组织,像是被某种活物寄生多年。顶部有一扇巨大的环形门,铭刻着早已失传的文字:【启明者勿入,守夜人长存】。
此刻,那扇门缓缓开启了一条缝。
一缕黑雾从中溢出,瞬间污染了方圆十里的海水。鱼群疯狂撞击礁石直至头破血流;潜水艇的AI系统集体失控,播放起一段古老的童谣;就连最坚固的钛合金外壳,也开始生长出发光菌斑。
而在新泉城,罗岛跪倒在地,鼻腔渗血。
“有效。”他喘息着笑,“它……动了。”
***
七日后,远征筹备完成。
“天命号”并非传统舰船,而是由三十七台重型工程机甲融合改造而成的陆海两栖战斗平台,核心动力源来自重新封装的赤霄脊柱碎片。每一台机甲都搭载了微型秘仪终端,可实时接收罗岛的意志指令,并将个体信念反馈回传,形成闭环循环。
更惊人的是,报名参战的志愿者高达十二万。他们并非全是战士,有厨师、焊工、清洁工、会计……但每个人都签署了《命运绑定协议》,同意将自己的部分意识上传至战场网络,成为“群体意志”的一部分。
“这不科学。”一位联邦派来的观察员看着名单,脸色发白,“你们这是在制造神明。”
“不。”罗岛站在检阅台上,风吹动他残破的衣角,“我们是在还债。几百年前,第一批登陆者抛弃了海洋,把灾难留给后来人。现在,轮到我们回去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