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宁侯府的园子占地极宽,从前分府的时候,得的是前朝的一座尚书府。因此一进去,曲径通幽、流觞曲水的,自有一股风流底蕴。
凌寒独自开的梅花在园子的南角,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时人在家中种梅的只在少数,因“梅”同“霉”,都怕惹了忌讳;即便种了,也多种红梅,取那色彩的吉利。
前朝的那位尚书却是个风雅无忌的,不光一种就是几百株,颜色也多是腊黄、粉白、粉紫的多数,偏要那清淡和疏远的劲儿。
两人就踏进那又清又柔的迷梦中,命运之忧的千钧重量都叫那颜色抬了抬,心都轻了几分。
沿着蜿蜿蜒蜒的小路进去,迎面一位披着白色狐皮披风的小姐,正叫人簇拥着,笑得明媚。
双方一对上眼,都是愣了。却是舒德音认识的。
这位小姐姓成,名初秋。舒灼华那个自小定亲的未婚夫成明俦,就是她的嫡亲兄长。
舒成两家本是通家之好,成初秋自然和舒德音也是熟悉的。她比舒德音长了两岁,一愣过了,笑着过来拉舒德音:“德音妹妹,好久不见了。”
舒德音也恨成家悔婚,但成初秋又不做主,本没有多迁怒她。如今见她如此若无其事上前招呼,心里就不喜了。
她淡淡道:“成姐姐。”微微侧身避过了成初秋的手。
成初秋全没感觉到她冷淡似的,亲热地挽住她,对一众小姐妹道:“都不认识吧,这就是舒家的德音妹妹了。”
大家都上下打量着她,一位从未见过的小姐笑道:“听说从前舒家的门第极高的,德音小姐等闲不出来同人交际。”
舒德音笑道:“那倒不是,门第相当的,我们也会走动的。”你遇不上,大概是因为家世不够吧。
那位小姐脸色一僵,腾地红透了。她哆嗦着嘴唇,只一味瞪着舒德音。大概脑子也飞速运转着反驳的说辞,可恨一时没想出来合适的。
成初秋就隔空点点舒德音的额头,嗔道:“还是这般促狭!这是工部乔大人家的四小姐,碧华。和我同年的。你叫一声姐姐便是。”
舒德音都觉好笑,你倒来替我安排上了。
她轻轻巧巧将手收回来,把许瑷挽了:“阿稳,这里怪闹腾的,咱们回去罢。”
成初秋闹了个没脸,手握紧了收进披风里,对乔碧华道:“阿碧莫气。德音妹妹年纪小,人却是极好的。”
乔碧华总算结束了思考,道:“无妨的。身世凄凉,难免尖酸几分。”
似笑非笑的,还要紧紧盯着舒德音,看她的表情。
舒德音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这些小姐们以为自己的面皮子和她们一般薄么?
许瑷一脸摸不清状况地看着乔碧华:“我只知乔小姐是乔大人家的小姐,原来别有凄凉身世么?”不然怎么如此尖酸刻薄呢?
!!!
乔碧华的脸再次涨红了,这次是气的。都是书院里的女学生,她一向只当许瑷是个安静的小透明,想不到她竟也有几分刺人的本事。
成初秋还要来说什么,舒德音已笑眯眯拉着许瑷转身了,一群人还能清晰地听到她的调侃声:“这可糟了,阿稳,你叫我给带坏啦!”
许瑷呢,三分羞涩,七分兴奋。她还从没试过这么在人前出头呢,还是和人争锋相对!
真是??真是??太畅快了!
身后乔碧华哇地一声大哭,想是受不住耻辱。
舒德音笑意更深了,两个人手挽得紧紧的,脚步如风地跑了。
到了一处僻静处,瞅瞅身后没人撵过来,舒德音再也忍不住,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许瑷叫她的笑声吓住了,急急来掩她的嘴:“轻声,轻声。”
舒德音努力抿起嘴:“是了,可不能叫乔小姐听着了。”
许瑷还未听明白她的意思,就见她又噗嗤破了功,偏努力学着乔小姐的做派,仿着那造作的语气道:“身世凄凉之人,怎配有笑容呢!”
许瑷“嘻”一声,慌忙掩了嘴,吭哧吭哧笑得浑身颤抖。
两人都是乐不可支,互相扶持着才能走稳步子,走过拐角,笑声戛然而止。